愤怒的抗议者自发走上街头,公然叫喊“外国人滚出去”的口号,推搡和威胁外国人,形势愈演愈烈,最后发酵成为大规模的极右势力的动乱。


东德时期,开姆尼茨被命名为卡尔·马克思城。这一名称包含着多么大的左派分量,现在却成了极右的代表,真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啊。与很多原东德地区一样,这个萨克森州第三大城市向来极右势力较强。


统一后的东德地区经常发生排外事件,从20多年前对越南人的驱赶,到两年前在鲍岑(Bautzen)发生的当地人对难民的围攻,不一而足。对此,无论是多年之前还是当下,德国政府和主要媒体都齐声谴责极右派的暴力行为。这么看的话,似乎主流民意站在了左派一边。


不过,如果我们注意一下德国的极右政党AfD(另类选择党或选项党)的支持度,就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在去年的联邦议会大选中,AfD获得了12.6%的选票,一跃成为德国第三大党,并首次进入联邦议会。今年的民调显示,该党甚至超过老牌社民党SPD,上升到第二了。在原东德地区,AfD的支持率更是高达21.6%,个别选区的支持率甚至超过27%。


一个2013年才成立、原本以反欧元和质疑欧洲一体化为目标的小党,一转眼之间变成德国社会极右势力的大本营,他们为什么得到如此多的选民青睐?


直接的原因,当然是2015年以来中东穆斯林难民大规模的涌入,政府准备不足,造成了很多社会问题。这与近来瑞典的右派排外形势严峻,如出一辙。


但是为什么在前东德地区极右排外的人数会那么高呢?这里的道理似乎并不复杂,因为西德对纳粹历史的反思彻底,这是民众“政治正确”的基础,没有经历过反思的东德,则缺少对排外思潮的警惕。


当然,归根结蒂,社会民粹氛围增强,经济问题还是最重要的原因。这与全世界各地的情况都相同。


两德统一之后,根据统一条约,成立了由“具有市场经济管理经验”的西德人管理运营的信托公司,对东德的国营企业进行了私有化。在东德人眼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傲慢地指手画脚,将原本一些运行良好,或至少资产尚丰的企业,尽数出售,结果造成员工大量失业。


那些原本对统一欢欣鼓舞的人们,不料从此一蹶不振、生计艰难:很多人失去了工作,只能靠救济为生。这种愤懑和屈辱,使他们至今仍对联邦政府和唱高调的媒体充满了怨恨。


此外,东德地区不仅经济萧条,从东德跑到西德的人,事业上也感受到歧视。直到目前,原东德地区的就业机会仍然很少,因为大公司全数在西边,东边只有中小型企业。机会少,工资低,使得大量就业人口迁出。


而据去年统计,德国大公司高层管理层中来自东德者,少得令人不敢相信,德国大公司的196个领导岗位中,只有五人来自原东德,上市公司中有26个公司里来自东德者根本是零,其余的上市公司里也只是偶尔有一两个。


甚至连学术领域的职位,比如东部的大学校长、院长,除了个别的例外情况,也几乎都来自西部。尽管德国总理默克尔是东德出身,但远不足以平衡东德人心里的失落感;相反,默克尔的人道高调更引起他们的反感。


虽然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复杂,但对东部地区的人来说,郁闷和愤怒是逻辑的必然。这可以称之为——统一后遗症。虽然两德的和平统一一直受到全世界人们的称道,而个中滋味,却只有身处其中者自知。因此,排外的民粹高涨,除了经济原因,还有表达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愤怒。


一般说来,民粹的支持者,多来自经济能力差的社会底层,这是就个人而言。着眼于人群,那么自认为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或许是一整个地区的人,美国如此,瑞典如此,经历了统一付出沉重代价的德国更是如此。


开姆尼茨传统上是东部地区具有雄厚势力的工业城市,无论是普鲁士时期还是东德时期,都是如此。两德统一以后,它也是除德累斯顿和莱比锡之外萨克森州极具活力的城市,大众、宝马等大公司也相继入驻,这里的人不仅因为穷,更是因为失落感而走向民粹的排外和暴力。


难民问题只是导火索,极端排外的背后,是东部市民对自身长期遭受的不公正待遇的怨恨和对执政者的愤怒。


(作者是旅居德国柏林的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