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读《联合早报》10月10日言论版上张敬伟《中国诺奖情结与日本诺奖激励》一文,兴起共鸣。多年来,笔者曾就诺贝尔文学奖(不包括和平奖及科学、经济奖项)与“中国情结”这个课题略有探究,想做点野人献曝。
当然,以文学评鉴而言,诺奖并不使人人信服。已故大师余光中,便曾批评赛珍珠等入选不孚众望,而感慨托尔斯泰、康拉德、纳博科夫等却如巨鲸游过网外。这个问题其实见仁见智,辩下去也是不会有结果的。更重要的是,诺奖既关乎文学,也有政治在内。
照我看,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人/华人情结,有两大不平:甲、百年未得奖,认为诺奖存有民族、语文偏见;乙、一旦得奖,又埋怨给不对人,有政治阴谋。这样的情结,日本人没有。(按出生于日本的作家,有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与石黑一雄三人获诺奖,石黑已归化为英籍。)
瑞典阴谋论无甚根据
中国情结爆发于2000年,已入籍法国的中文作家高行健获奖,争议便排山倒海而来,质问为什么不是中国体制内作家王蒙等等。这相当于石黑一雄得奖,日本人抗议为什么不是村上春树那样。
日本人大抵都知道,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的对象是个人,即作家,不是国家。中文作家很多,高行健得奖,一大幸运是他的作品得到瑞典学院唯一汉学家马悦然赏识,及早翻译为瑞典文。但由于瑞典此奖一方面也在表扬作家在国内政治气压下坚持写作,高行健于是在中国情结之下成为异议份子。
时至今日,那位高唱自己被提名却愿望落空的台湾李敖,生前已畅游大陆,指点江山。实至名归的高行健,却依然行吟江泽,成为游弋于神州海外的一尾文学巨鲸。
同时也在2000年,马悦然趁着高行健得奖引发的浪涛,在香港《明报月刊》上“破例”爆料:早在1988年,中国作家沈从文曾是诺贝尔文学奖大热门。要不是沈公已在当年5月间辞世,他肯定是全球第一个诺奖中文作家。
马院士说这番话,显然是为了平抚有关诺奖民族和语文偏见的指摘。但有心人一点也不怕迟,穷追猛打:沈从文活了86岁,为什么天天都不颁奖给他,却在死后才弄出这段“憾事”?这是阴谋,明摆着是要羞辱中国!
照笔者看,沈从文“悲剧”的真正原因,是出在中国,包含海峡两岸。据考沈从文的文学作品,包括三百多万字的小说,都是在1949年之前完成的。政局变更之后,沈被视为“反动作家”而遭受封杀,1953年,上海开明书局通知他,由于“内容过时”,他的书尽数销毁,毕生心血化为纸浆。
海峡彼岸的台湾,则正在实施戡乱法,“共方”作家沈从文,作品也在封禁之列。那是要等到1987年解严解禁,中文作家才迎来民主自由的春天。诺贝尔文学奖怎能颁给一位作品不见于世,大使馆也“从未听说”的作家呢?瑞典阴谋论看来没多大根据。
一篇“掩耳盗铃”的中译
然而,通过诺奖的颁发,瑞典的思想精英无疑也希望向全球表达他们那方面的世界观,对人权的看法。现已退休的美国耶鲁大学前中文高级讲师康正果,便在《一颗裹着糖衣的苦药》文中,指出2012年恭赠桂冠给中国作家莫言的颁奖辞,是巧妙糅合了文学与政治的一篇宣言。
文中说:“从颁奖辞可以看出,他们仍以西方的价值尺度来衡量莫言的作品,从中读出了大量让只爱受奖、不爱受批的(中共)当局一时间甚感尴尬的信息……”明为示好,但 “这个大奖却带有不少芒刺,它可谓裹着糖衣的苦药,一个当局的屁股下非坐进去不可的胡萝卜。”
该文指出,瑞典的英译颁奖辞,被大陆版的中译版本“整段删节,到处乱改,妄图以掩耳盗铃的方式摘取这个对他们来说已变了味的桃子。”康正果试图以他本身的中译,还原颁奖辞本想表达的理念。
康文收于台湾秀威资讯2017年10月出版的《毛泽东与歹托邦》文集中,读者可自行参阅。限于篇幅,拙文这里只略举一二,说明要点。
颁奖辞英译首句,是:Mo Yan is a poet who tears down stereotypical propaganda posters, elevating the individual from an anonymous mass。莫言以小说知名,这里的“诗人”(poet)是象征性地推崇他的文学地位。开宗明义,莫言得奖,是因为他的作品“撕碎了(围绕着他的)千篇一律的宣传海报,并让个人(的尊严)从(默默无告的)无名大众之中提升起来。”
接着是:Using ridicule and sarcasm Mo Yan attacks history and its falsifications as well as deprivation and political hypocrisy……,即莫言“以冷嘲热讽的笔致”(康译),抨击(所谓的)历史及其曲解,也抨击(某方面的)剥夺行为与政治假面……”
相信讲到这里已经很够了。括弧内的词语是本文作者所加,文责自负,望能帮助大家推想颁奖辞“字里行间”的意思。因为光读大陆版中译,你是会一头雾水的:“莫言是个诗人,他扯下程式化的宣传画,使个人从茫茫无名大众中突出出来。他用嘲笑和讽刺的笔触,攻击历史和谬误以及贫乏和政治虚伪……”
康正果说,他之所以“献丑”中译,是为了保全真相,打假揭伪,望能“尖锐地对比出大陆版的残缺和欺瞒。”笔者对康先生的气愤充分理解,这里只想提出一点观察,就是自1949年、1988年、2000年、2012年以来,中国大陆还是那个不惜一切代价“维稳”,坚持一党专政的政权。改变的只是“维稳”手法,越来越圆熟精致而已。
这一来是不无好处的:因大陆版中译蒙着眼睛,使得本身不谙瑞典语和英语的作家莫言,能心安理得堂皇冠冕地接受这个“对中国示好”的殊荣,不必害怕秋后算账。而千千万万只能读懂中文的读者、网民,也包括若干对现实不满的民运份子,这回以为诺奖评委那批老头也都“向钱看”了,居然为了广大中国市场的肥臀丰乳屈膝叩头!
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人/华人情结,有两大不平:甲、百年未得奖,认为诺奖存有民族、语文偏见;乙、一旦得奖,又埋怨给不对人,有政治阴谋。这样的情结,日本人没有。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