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50周年，我和当年的知青伙伴，趁此机会展开了一场名为“凤还巢”的感恩之旅，回到了曾经养育我们的第二故乡——山西省临猗县东张镇杨杏村。


杨杏村（当年称东张公社杨杏大队）现有村民近1700人。那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内陆黄土高原村落，靠近黄河，人文气息浓厚，早在2000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属于当时的晋国，附近的解州是关羽的故里。当地农民世世代代靠种植小麦棉花等农作物为生，自给自足。


我是在1968年底到杨杏村插队的，1972年离开。离别46年后首次返乡，在村里住了两天，所见所闻，深受震撼，无论是村子面貌还是村民生活，其变化之巨，都远超我临行前的想象。


先从住说起。当年村民居住的砖坯混建土房，已被两层砖楼取代，一进村，就看到一栋栋崭新宽敞的楼房，竖立在主道两旁。村长介绍说，现在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盖了楼，农民有了钱，盖房子是第一位的大事。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到村民家中做客，只见家家都盖了气派的大门楼，进门后是一个大院子，楼上楼下共七八个房间，有客厅、卧室和客房等，既实用又时髦。


当年我们插队时，村里还没有电，晚上只能点煤油灯照明，早上醒来，鼻孔都熏得黑黑的。现在，农民家里各种电器一应俱全，电灯电话早已不在话下，家家都安装了空调和热水器，今冬将使用天然气，取代煤炭烧锅炉取暖。黄土高原历来吃水困难，村里的水井足有30米深，到井台担水耗时费力。如今，自来水早已通到各家各户，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是经过过滤净化的黄河水，冷热水齐备。以前狭小黑暗的农家厨房，现也鸟枪换炮，既宽敞又明亮，做饭主要使用电磁炉和天然气，当年烧柴的土灶仍在，但已很少使用。


村里多数家庭都有汽车，此外还有至少一辆三轮摩托车。村民出远门，都是自己开汽车，在村里时，下地和四处走动串门等，用三轮摩托车代步。


杨杏村在短短几十年里摆脱贫困，迈入小康，巨变从何而来？从根本上说，是得益于改革开放的大时代。在改开的大背景下，当地农村从上世纪80年代起，因地制宜，调整产业结构，广种果树，走上栽种果树之路，实现了华丽转身。杨杏村目前共有9500亩土地（一公顷等于15亩），其中7000亩种植苹果，其他2000多亩种植柿子、蜜桃、李子及核桃等果品。


改种果树后，农民的生活大翻身。当年种粮，每个劳动力每天的报酬只有四五角钱（不到一角新币），以每家两个劳力计算，每年全家的收入不过三四百元。现在，普通农户平均每家有10余亩果树，正常年景每亩可出产1万斤（5000公斤）苹果，每斤售价六七角，总算起来，每家的年收入可达7万元人民币（约1万3800新元）以上，是以前的十几倍！当然，在一定程度上，农民现在仍要靠天吃饭，收成不稳定。他们反映，近几年的收入不如以前了，特别是今年，果树春天遭受霜打，苹果产量只有常年的不到两成，导致收入大减。


种苹果不仅让农民致富，也带来了观念的变化。以前实行统购统销的计划经济，收下的粮食只能卖给国家，农民没有自主权。现在，苹果采摘后是另一轮忙碌的开始，果农要忙着联系全国各地的收购商、推销产品、谈判价格、快递送货……商品经济的观念已经深入农民心中。


生活富裕以后，农村生活形态也掀开了新的一页，变得越来越“城镇化”，因而“农村味”则日益淡薄。现在，村里已见不到牛马等牲畜，马车没有了用武之地，村民下地采摘水果，开上三轮摩托车，既实用又轻松。家家户户也不再养猪养鸡，吃粮吃肉都到商店购买，“鸡犬之声相闻”的农村生活图景，只能定格在记忆中了。


精神面貌改变


伴随着发家致富的大潮，杨杏村也出现了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首先，是村容村貌大变，环境卫生变差。


村里的主要街道（乡亲们称为大巷），当年远近闻名。大巷宽敞笔直，从东到西贯穿全村，两侧各种植三排高大的杨树，绿树成荫。多年以来，每当回忆起杨杏，首先出现在我脑海的就是这条大巷。但是这次回村却看到，大巷早已面目全非。当年的土路建成了水泥路，这是可喜之处，但路两旁盖满了房子，且式样雷同，和以前的疏落有致相比，显得凌乱而无序。大巷的中心也是村中心，以前那里的几座标志性建筑，如青砖门楼的大队部、两侧的卫生所和小卖部以及前面的广场，还有村南每逢过年连唱三天大戏的戏台、树影倒映的池塘，如今统统被拆除或填平。面对此情此景，不禁令我感到一阵失落。当传统和特色都被抹平，今后村里的年轻人，将到哪里去寻根？


环境卫生和当年相比，也差了一截。过去虽然穷，但村里整洁干净，井井有条。现在，村民各自为战，公益事务缺乏组织，巷口村头散落着垃圾，环境卫生成了无人闻问“三不管”。


村里的“空巢化”现象也令人担忧。这次回村看到的多数是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村里留不住年轻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一是虽然农村生活好了，但毕竟环境相对闭塞，年轻人愿意到外面闯世界，挣钱也较多。另一个原因是，年轻人如今更注重子女教育，而村里的学校条件有限，难以满足需求。于是，年轻人纷纷把孩子送到镇上或县城上学，自己也随之离开，在县城租房或买房居住照顾孩子，只在农忙的时候回村。这造成了村里的许多楼房平时只有老人居住，有的甚至大门深锁。难怪村民对我们说：“现在家家户户宽敞，你们到哪家住都没问题。”


此次回村，行色匆匆，却是一次“百闻不如一见”的宝贵机会，让我们对当今中国农村的现状有了一些切身的体会和认识。杨杏村取得的跨越式进步，堪称“千百年来未有之大变局”；同时，由此所带来的变化和冲击，也是祖祖辈辈无法想象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杨杏村是周边许多村庄的一个缩影。如今，它们站到了新的起点上，但面对的挑战一点也不轻松。要想更上层楼，需要新的眼光和思路。而惟有像40年前那样，继续走改革开放之路，才能获得新的动力，继续前行。


（作者是本报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