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一所幼儿园观摩实习老师教学。老师让幼儿进行绘画活动时,从分发画具开始,就提醒幼儿仅有多少时间画画,动作要快。接下来,老师说“还剩五分钟”的次数不下于五次。也许实习老师在督导的观摩下感到压力,才催赶幼儿。


当我们一起进行课后反思时,我让实习老师设身处地地想像自己在自由创作时,不断有人催促我们尽快把事情做完的心情。接着,我问她幼儿如果无法在这堂课里把画画完,或者老师无法按照计划把教案里的所有教学活动完成,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实习老师想了想,尴尬地摇了摇头。


上世纪80年代,美国儿童心理学家爱尔坎德(David Elkind)的著作《匆忙的儿童》(The Hurried Child,有翻译为《萧瑟的童颜》)在教育界引起热议。家长和老师在催促孩子学习他能力未及或时候未到的知识和技能时,无意中给孩子增加了不必要的压力,使得有些孩子日后可能出现各种心理问题。他引述法国哲学家卢梭的说法,时候未到就把小孩催逼成大人,会令学生的肉体和灵魂产生缺陷。


当然,没有老师或父母会认为他们正在催逼孩子快快长大。当老师提醒幼儿尽快把作业做完时,她其实在很尽责地要完成课程列下的所有教学目标;当父母每个周末载孩子上完华文补习课后赶去上英语演艺班,他们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让孩子不要输在起跑点。大家其实都真心地为我们的下一代任劳任怨,可惜,真心不代表做法一定正确。


由于平日生活节奏太快,大人小孩都感到压力,因此每逢假期,国人一定离开新加坡,到外国旅游减减压。只是,人是跨出了国门,我们训练有素的超快步伐,愿意暂时放缓下来吗?


有一次,我坐在植物园的溪水边欣赏美景时,来了一家三代的中国人。小孩在祖父轻轻的协助下走到溪水中。我当时有点为小孩捏把冷汗,因为不知道河床是否长青苔。但是,小孩非常谨慎,紧紧抓住岸边石块,脚步徐徐而小心翼翼地在水中移动。长辈们一边监督着,一边跟小孩聊天。


整整20分钟,长辈们在溪水边耐心等着,小孩在玩乐中学到许多非常宝贵的功课。在运动技能上,他学会如何控制全身的大肌肉,以便在湿滑的地面上安全走动;认知和语言方面,他通过感官来体验和明白粗滑、干湿、冷暖等概念,并能用恰当的词汇来叙述他的经历;社交情感上,他既能在长辈的鼓励中培养安全感,同时又学习独立自主。


就在这一家人离开后不久,来了一家新加坡四口,两个孩子都比先前的小孩大几岁。其中一个孩子从岸边的一块大石越过另一块大石,这难度其实并不大,不过该母亲还是大大地夸奖孩子。然后一家人就走了,前后停留时间不到三分钟。


我无意从国籍和文化的角度来为这两家小孩的学习体验和能力做注脚,因为家庭教养形形色色,不宜轻易地、笼统地归类。我只希望我们从第一个家庭的长辈身上学习一点:为了孩子,停下脚步。慢下来,孩子才能消化和反刍刚刚经历的各种感官刺激;慢下来,孩子才会心情美好、平和,培养耐心。


爱尔坎德认为,生命如此漫长,我们为什么要催促儿童学习和成长?对儿童过早地施加过重的压力,反而会增加教育失败的可能性。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