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人应怎么把一套客观持平的国家“信史”,交给我们的下一代,这才是当前的挑战。怎样不让缺乏论据的史观窒息确凿史实的宣述,这是第四代领导任重道远的使命。


新加坡历史从哪里发轫,是莱佛士1819年1月29日登陆带来的“开埠”,还是700年以来就已是马来水域集散港的论述?从“新加坡开埠200年工作委员会”的名称来看,这项活动纪念的显然是前者。但据悉在许多替代(alternate)史观的质疑之下,委员会决定不让英国人独尊。于是在莱佛士像之外,出现了四座“各族先贤”的塑像。新加坡河畔,一时颇有“群贤毕至,畅叙幽怀”之概。


当局举办纪念庆典的能力,我们一点也不必质疑。但随着新加坡逐渐演化的民主进程,“替代”史观的出现是有增无减的。新加坡人应怎么把一套客观持平的国家“信史”,交给我们的下一代,这才是当前的挑战。怎样不让缺乏论据的史观窒息确凿史实的宣述,这是第四代领导任重道远的使命。


怒其不争的马来王室


最近得文友前辈陈妙华贻赠一本由她与温昌合译的马来长篇小说《悲君统治》(Duka Tuan Bertakhta)。原作者伊沙卡马里直言,这是“对新加坡官方历史提供的另一替代书写”。作者曾获新加坡文化奖及东南亚文学奖,已出版过九部长篇小说。中译本由新加坡文艺协会出版(2018年8月),书前有文化奖得奖人林高的导读:《再建记忆,击鼓而歌》。


不知伊沙有没有读过Cerita Sam Kok(编按:《三国演义》马来文译本),据本人浅见,本书的写法,是以1819年前后在狮城发生的历史“碎片”(林高语),营造成一部演义——有如罗贯中的《三国演义》那样。也如《三国》,书中除了虚构的三个马来小孩和若干庶民,主要人物都来自历史,并根据小说作者本身的观点加以塑造和描绘。


针对史丹福·莱佛士,这个在殖民正史中被称誉的人物,书中以“权奸”曹操的形象出现。他诱拐在柔佛失势的马来贵族胡先,来新加坡接受天猛公阿都拉曼的扶持,登基为新加坡苏丹(原书名中的Bertakhta,便有“被登基”的隐讽)。在甘榜格南王宫,苏丹胡先被圈养为瘫软痴肥的昏君,而莱佛士更以鸦片弄得他懵懵懂懂,并与之签约,逐步把新加坡岛的治权抓到手中。(莱佛士还有一个比较次要的“罪行”,就是引进了华人,让新加坡产生了私会党问题。)


这么一来,苏丹胡先,就显然是个无力回天的末代君主汉献帝了。但有别于罗贯中对正统汉帝的同情,伊沙卡马里对于他眼中的末路王室,是鄙视的,用屎尿屁、苍蝇、乌龟这些元素去丑化他。林高读完此书,也有“倘若马来王室以国土以人民为重,新加坡的开埠历史将何以收场?”之叹。


书中并没有一个正统王室刘皇叔的角色,但从槟榔屿来到新加坡的宗教师哈比诺,则诚然被塑造为马来族的至高精神领袖。他同时具有诸葛孔明呼风唤雨、预知未来的神力。书中以哈比诺的各项“神迹”,对比莱佛士遇上的种种“霉头”(甚至包括儿女夭折与他本身45岁便英年早逝的事实),说明前者是以“正直斗争”,对付“狡猾的英国人”,所以得到神助。


难怪林高提醒,“哈比诺的存在是象征意义的……带出的问题却有待商榷:宗教与史观交集并茂,在艺术创作上可能走上的歧路而迷茫不归。”


自由背后有不容歪曲的事实


民主的新加坡应有言论自由、创作自由,一点不错。但我们如何从文学书写中,读出历史?英国报业史上,司各脱(C. P. Scott)的名言“Comment is free, but facts are sacred”(金庸译为:事实不容歪曲,意见大可自由),给我们指出方向。


面对上述的“狮城演义”,我们是否能以一部陈寿《三国志》那样的“狮城志”,来核实历史?据鄙人所知,的确有那么一本书:特罗基(Carl A. Trocki)所著《海盗王子:天猛公与柔佛及新加坡的发展,1784年至1885年》(Prince of Pirates: The Temenggong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Johor and Singapore, 1784-1885)。英文原著于2007年由新加坡国立大学出版社出版;10年后,即2017年12月,中译本成为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丛书,译者为报界前辈张清江。


可贵之处,在于这并非一本官方的英国殖民历史论著。相反,学者特罗基指出,本书的独特,在于它(不幸)至今仍然是少数研究柔佛档案而取得成果的作品之一。自1979年以来,作者通过这些马来西亚政府很不愿意让外国学者研究的资料,眼界大开。


限于篇幅,这里只举出与莱佛士“开埠”有关的重要课题。特罗基说,莱佛士宣称,他登陆时的新加坡只是个马来渔村,确有自抬身价之嫌。这影响了殖民地时代的英国人纪录——忽视了华人的存在,也无视莱佛士登陆之前,柔佛统治者已在积极管理土邦事务,同时愿意跟进入土邦的拓殖民直接细心地打交道,遴选“港主”。今天的杨厝港、林厝港和蔡厝港等地名,便显示19世纪初,新加坡也有“港主”的存在。


特罗基指出,华人劳工移居海外的现象,始于18世纪初。他们粉碎了一种陈腔滥调,就是“殖民主义者把华人引到东南亚来”。华人不光在(清朝)中国资金的协助下,乘搭中国帆船,自愿到海外,为中国的经济作出贡献,他们也在本土统治者——包括暹罗、廖内的副王,浡淋邦(即巨港)和坤甸的苏丹,及柔佛天猛公的请求下,过番到南洋。


在柔佛档案馆的文件中,每一份港契都毫不隐讳地给予港主“承包各种税收的权利”,其中包括贩卖鸦片、酒类、猪肉和开设妓院及赌馆的专利权。特罗基的研究也指出,鸦片承包制度,是东南亚西方殖民地最重要的财政体制。同时,华人的“公司”有一定的组织,鸦片制度承包人也控制着本来是为了自我管制而成立的自治团体——私会党。


当然,历任英国殖民地总督也并非无所作为。特罗基指出,只是在殖民者主流论述中,莱佛士和哥罗福的贡献被夸大了。1837年至1843年的新加坡总督蒙咸爵士(他在《悲君》小说中的出现只为了执行莱佛士的秘密任务——炸掉新加坡河口的碑石),便平息了为患多年的海盗活动,同时积极与列位天猛公磋商合作。


话说回来,从“大历史”的角度看,莱佛士对新加坡战略位置的“发现”,也并非小事一桩。因为背后的场景,是主导世界经济第一次全球化,冉冉升起的大英帝国。新加坡若光由马六甲王子或廖内土邦掌控,或许仍会是马来水域内一个繁荣的集散港和拓殖地,但显然不会成为直布罗陀另一端的世界航运枢纽。


国际金融中心,你以为等久就有?


(作者是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