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浩：2019年朝鲜仍难对外开放

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日前于10个月内第四度到中国访问，这既是他2019年的首次外访，也是中国新年开年后接待的第一位外国元首，由此可见中朝关系非同一般。舆论普遍认为，在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特别是朝美关系陷入停顿状态后，金正恩此次访华意在打“中国牌”刺激“美国佬”。

然而，笔者更加关注的是，金正恩此行的另一重要目的，是希望持续得到中国的经济帮助，以实现新一年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大计。对中国来说，北京希望借此机会再次敦促朝鲜选择“对外开放、对内搞活”的发展道路，但平壤恐怕短期内仍难接受这一建议。

金正恩访华含有多重目的不足为奇，但从朝中社发表的中文版金正恩2019年新年贺词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今年朝鲜劳动党的最主要工作仍是克服因各种经济制裁而导致的经济发展困难，努力改善和提高朝鲜人民的生活水平。“经济建设”，或更确切地说，尽快摆脱“经济困难”是朝鲜2019年的核心任务。对此，金正恩延续去年大规模建设工程并以此带领朝鲜“闯过难关”的思路，发出了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加坚决、更为强硬的命令，号召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所有战线掀起革命高潮”。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朝鲜当前的经济处境已经相当困难。

笔者特别注意到，2019年朝鲜劳动党一如既往地坚持“主体思想”的政治原则不仅没有丝毫放松，而且金正恩更为注重必须实现“扩大和加强国家的自立发展能力”。“自立发展”“自力更生”“自立经济”和“自立开辟”等词，是他强调今年经济建设的主旋律；而“高举自力更生旗帜，打开社会主义建设新的前进道路”是朝鲜劳动党2019年提出的“战斗口号”。从朝鲜劳动党的政治传统与历史发展来看，朝鲜最高领导人在新年贺词中钦点的“口号”将成为引领朝鲜劳动党、人民军和社会各阶层贯彻执行到实际工作中的最高指南，也将是劳动党新的一年的行动纲领。

“主体思想”是早在1955年由已故朝鲜最高领袖金日成提出的，关于朝鲜劳动党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思想理论体系，内容非常丰富，但其核心理念是“人民群众是朝鲜各阶段革命与建设的主人，也是推动革命与建设的最主要力量”。归根结蒂就一条，即“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也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在此核心内容基础上，金日成提出了朝鲜社会主义建设的“三自说”：政治自主、经济自立、国防自卫。“主体思想”早已被写入朝鲜国家宪法和劳动党党章，成为深入党心、军心和人心的、不可动摇的政治理论与行动原则。

在新年贺词中，金正恩强调，“贯彻党的政策的主体、主人就是人民群众，最懂实现的也是人民群众”，要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技术、自己的资源”进行生产。在当前朝鲜经济面临巨大困境下，金正恩强化“三自说”内容，并四次提到“自立经济”，很明显是要坚守“主体思想”不动摇、不改变、不放弃。

由此可见，即便朝鲜在新的一年经济建设仍面临巨大挑战，劳动党并没有准备实施“改革开放”或寻求更多的国际帮助。当然，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由于国际社会仍然严格执行联合国安理会对朝制裁决议，平壤试图得到国际社会更多协助的确也存在道义和法律上的困难。但关键是，朝鲜至今似乎并未认真考虑过走类似中国的“改革开放”的发展道路，朝鲜坚持“主体思想”的政治意志和决心，依旧牢不可破。

当然，笔者也注意到，在谈到朝美关系时，金正恩指出，如果美国错误判断朝鲜的耐心，继续制裁朝鲜，朝鲜将“不得不为维护国家主权与最高利益，为争取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而探索新的道路”。这里，“探索新的道路”已成为连日来舆论热议的焦点之一。尽管金正恩并未透露“新的道路”究竟涵盖哪些内容，但基本上可以判断应该有“三个不会”：

第一，应该不会再走核导开发的老路，这条路既走不通且更加危险。金正恩已经多次公开宣布放弃核导开发，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做出了郑重承诺，也因此得到了世界普遍支持。日前习近平主席在会见金正恩时亦再次强调，中国支持朝鲜继续坚持半岛无核化方向。显然，如果朝鲜重蹈覆辙，那将不仅仅是对中国的政治与诚信的背叛，同时也会为美国“鹰派”采取军事行动摧毁金正恩政权奉上借口。可以肯定地说，自朝鲜宣布放弃核试验起就已经走上了“弃核不归路”。当然，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是终极目标，但朝鲜单方面宣布暂停核导实验，着实是最重要的一步。这步既已迈出则难再回头。

第二，应该不会一方面在准备放弃与美韩保持交往的同时，另一方面又计划与中俄联盟的思路。美国绝不会离开朝鲜半岛，这是一个平壤无法改变的事实。因此，无论朝美关系是好、是坏，“美国存在”都仍在那里，平壤迟早还是要与美国打交道。对朝韩来说，目前朝韩关系总体发展向好、稳定，未来虽有“美国因素”继续左右朝韩交往，甚至还有可能出现某些“意外”，但作为同宗同族、血脉相联的南北双方，朝韩还是可以继续发展合作关系。

正如金正恩所述：“去年北南关系发生的惊人变化，使全民族确信：只要我们民族同心协力，就能把朝鲜半岛营建成最和平、永远繁荣的民族真正的乐园。”这反映出，金正恩依旧抱有改善与韩国关系的意愿和期待，并未打算放弃与韩国和平共处。

当然，朝鲜或许希望借助加强与中俄、特别是中国的合作，巩固现实存在、却有名无实的“同盟关系”（《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已进入第58个年头），但根据中国的外交政策基本原则以及当前的半岛局势，中朝“结伴不结盟”仍是原则底线。北京或平壤都各自视对方为遏制美国的“一张牌”，因此，加强两国的交往与合作既是客观需要，也是策略使然，相互“借力”应对第三方仍是中朝交往的价值所在。

第三，应该不会照搬中国“改革开放”的经验全面对外开放、对内搞活的做法。正如前述，只要“主体思想”没有改变，朝鲜决心走自主、自立、自强的大政方针就不会改变。日前习近平在北京会见金正恩时，金正恩表示，朝方认为中国的发展经验十分宝贵，“希望多来中国实地考察交流”，但闭口不谈是否参照中国经验实施改革开放。由此分析，金正恩的“新的道路”似乎并未包含“改革开放”。

与此对应的是，金正恩在新年贺词中指出，“我们拥有能靠自力更生开辟社会主义更美好的明天的力量和基础、我们朝鲜式斗争方略和创造方式”。尽管中朝两国在使用“朝鲜式”或“中国特色”的表述上有所不同，但其中包含的“坚持走自己的发展道路”的基本思想，却是高度一致。

总而言之，朝鲜在当前整体环境并未彻底改变的情况下，审慎选择未来的发展路向以确保政权的持续稳固，确实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各方也不应对此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揣测。

（作者是凤凰卫视资深时事评论员、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访问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