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16日，随着总理维克勒马辛哈向总统西里塞纳重新宣誓出任总理，斯里兰卡持续了近两个月的政治危机，终于得到和平解决。在随后的12月20日，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通过发言人，对斯里兰卡政治危机得以和平解决表示欢迎，并呼吁斯里兰卡所有政治人物利用新内阁成立的机会，以尊重民主和符合民众利益的方式解决尚存的政治分歧。


此次的政治危机，源于斯里兰卡一号人物与二号人物之间的矛盾。西里塞纳和维克勒马辛哈来自两个不同的政党，前者来自统一人民自由联盟党，后者则来自统一国民党。两大政党之所以能够组成联合政府，源于2015年大选阻击时任总统拉贾帕克萨的连任企图。然而，西里塞纳和维克勒马辛哈的盟友关系并不牢固，自上任以来的三年多，两人因执政理念分歧而摩擦不断，终于在去年10月20日爆发了“府院之争”：西里塞宣布解除维克勒马辛哈的总理职务，并任命前总统拉贾帕克萨为总理；而维克勒马辛哈以总理变更须经议会投票通过为由拒绝卸任。


随后双方展开持久的拉锯战，直到12月中旬最高法院发布一纸判决，才终结此次政治危机。要知道，在很多新兴民主国家，此类政治危机通常会演变为政变、革命等政治冲突，从而颠覆民主，比如中华民国时期总统黎元洪和总理段祺瑞之间的“府院之争”、俄罗斯联邦第一共和国（1991年至1993年）时期的“府院之争”，最后都以暴力方式收场。因此，尽管斯里兰卡的政局还远非高枕无忧，但此次政争及结局，却给很多后发国家提供了一个如何管控精英冲突，以实现民主巩固的鲜活案例。


对于此次斯里兰卡的“府院之争”，外界最明显的观感是：虽然处于危机中的双方积怨已久，但总体而言，双方始终在“常规政治”的框架之内行动，没有走向街头的“抗争政治”。


所谓“常规政治”是指在法律或既有制度框架内发生的政治行为、过程或形态，而“抗争政治”则是指在既有制度渠道之外发生的诸种街头政治行动。概而言之，现任总统与总理之间的“常规政治”框架内的政治冲突，可分为以下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在得知自己被总统解职之后，维克勒马辛哈并没有发动群众进行街头抗议，而是选择依据宪法合法抗争。斯里兰卡宪法虽然规定总统可以任免总理，但前提是必须通过议会的多数表决通过。维克勒马辛哈所领导的政党在议会中依然处于多数，总统的法令很难通过。因此，维克勒马辛坚称自己仍是合法总理，并拒绝搬出总理府。


第二阶段，看到无法顺利扳倒维克勒马辛哈后，西里塞纳将矛头指向了议会。11月9日，他签署公报，宣布解散议会，并宣布于2019年年初提前举行议会选举。对此，维克勒马辛哈依然没有发动群众进行街头抗议，而是以总统解散议会不具合法性为由，选择上诉至最高法院。


第三阶段，在得知自己的命令被最高法院裁定违宪、自己提名的拉贾帕克萨及其政府在议会内被两次通过不信任案之后，西里塞纳也并没有对最高法院和议会采取暴力措施，而是选择服从法院判决。要知道，按照斯里兰卡宪法的规定，总统不仅是国家元首，还是全国武装部队的总司令，他掌握着枪杆子，完全可以发布进入紧急状态的命令。比如1993年俄罗斯版的“府院之争”，就是以时任总统耶尔辛下令炮轰莫斯科“白宫”收场的。


为什么斯里兰卡的政治精英都能相对克制地服从既有的法律、程序与制度，将冲突始终控制在既有的制度框架内解决呢？笔者认为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来回答这个问题。


首先是长期政治文化熏陶的结果。自1948年独立以来，尽管经历了长期内战的考验，斯里兰卡依然维持了民主体制。长期的民主体制塑造出透明、负责与法治的民主政治文化，使该国政治精英都认识到民主是“城中唯一的游戏规则”。简单地说，随着民主的巩固，民主价值已经深深地内化到社会乃至心理生活之中，也内化为以成功为目标的算计过程中。正如西里塞纳本人事后所承认的那样，尽管他与维克勒马辛哈难以相处，但他还是再次任命维克勒马辛哈为总理，就是为了“尊重民主和议会传统”。


其次是存在中立的司法机构。在民主运行过程中，中立的选举机构与司法机构必不可少。中立的选举机构在选举阶段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在选举结束之后，最高法院作为中立仲裁机构的作用就凸显出来。在此次政治危机期间，斯里兰卡最高法院及时有效地发挥了作用。先是在11月13日，最高法院颁布临时命令，中止执行西里塞纳的政令；然后在12月13日，最高法院又裁定，西里塞纳解散议会并提前举行议会选举的决定违宪。这一裁定成为打破斯里兰卡“两个总理”政治僵局的关键。


最后是理性算计的作用。美国著名政治学家普沃斯基（Adam Przeworski）在解释民主游戏中失败者为何认输时，曾提出一个颇有解释力的观点：“在一定的条件下，某些制度会为相关的政治力量提供一种远景，使之服从目前不利的结局，以促进未来的利益。政治力量相信，组织民主竞争制度框架会允许他们在将来继续推进其利益，因而接受眼前的失利。”通俗来说，失败者之所以会接受眼前的败局，是因为其相信未来还有翻盘的机会。这其实有点像赌徒“愿赌服输”式的心理，虽然这一局我输了，但说不定下一局我就扳回来了。


此次西里塞纳最终服软，也许正是因为看到了下次大选的机会。在2018年2月举行的地方选举中，前总统拉贾帕克萨所率领的斯里兰卡人民阵线，以压倒性优势获得胜利，媒体和民众普遍猜测其有可能在2020年大选中东山再起。


对于西里塞纳来说，虽然这次提名拉贾帕克萨来对抗维克勒马辛哈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但之前拉贾帕克萨在地方选举中的胜选，或许给他的未来带来更好的期望，所以与其冒着违宪的风险来扳倒维克勒马辛哈，不如静等两年后由选民来完成。


（作者是中国中南民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