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国家，面积约91万平方公里，人口约3000万，拥有世界最大石油蕴藏量。但这个国家不仅没有变得富裕与发达，反而陷入了政治动乱、货币贬值、粮食和医药短缺、民不聊生的境地，甚至有300万人成了难民，流落四方。


对此，你会觉得十分困惑不解吗？而世界上还真有这么个国家，它就是位于南美洲北端靠海的委内瑞拉。也许有人会说，这就是所谓的资源诅咒（resource curse）。的确，不少资源丰富的国家都成了失败之国，活得就像败家子。然而，也有获得上天特别眷顾，石油蕴藏丰富的国家，过着丰衣足食、社会安定的生活，比如文莱和挪威。这又怎么说呢？


一个国家为什么会走上衰败之路，最后成为失败之国，学者们各有各的说法，除了资源诅咒论，也有人说问题是地理因素，还有人认为是文化因素等等。2012年时，美国有两名经济学者作了专门研究，并出版了一本煌煌巨著，书名就是《国家为什么会失败》（Why Nations Fail），他们认为答案取决于制度（institutions），笼统地说就是广义的政治，或国家治理。


作者认为，有包容性（inclusive）的制度则国家可兴，而有了榨取性（extractive）的制度，则国家必败。所谓包容性制度，就包括分权、注重生产力、教育技术和全民福祉。榨取性制度则是一味消耗国家财富和资源。


不过，制度显然不能只是狭义的来理解，而必须是包括人的因素。毕竟制度是人设计出来的，制度本身不能自行运作，必须由人来操作。比方说民主制度，理论上是个好制度，但在不同国家实行起来，结果却可能千差万别，这就是由不同的人操作的结果。


就委内瑞拉来说，它的政治确实是不对劲的。历史上，委内瑞拉曾被西班牙统治长达两百多年。差不多在新加坡开埠的时候，委内瑞拉就独立了。可惜，它并没有建立起良好的政经制度，经历过漫长的强人统治和军阀统治，1958年军人政府被推翻后才开始民主改革。


1998年已故总统查维斯上台，实行社会主义和国家福利政策、免费医疗、免费教育等，意欲消除社会不平等，但却给国家财政带来过度沉重的负荷，油价的下跌和政治的贪腐，进一步导致国库空虚，经济疲敝，必须靠抵押石油借贷过活。2013年查维斯因癌症去世，他的副手马杜罗接任，也就是现任总统。


马杜罗做了一任将近六年，民生凋敝，货币大幅度贬值，物价飞涨，民怨沸腾，但他在去年举行的大选中却继续连任，引起了普遍的不满。美国等西方国家也指选举不干净。担任国民议会议长的反对派领袖瓜伊多日前宣称自己出任临时总统，还得到好些邻近国家和美国等国的承认。但俄罗斯和中国等国则坚持继续承认马杜罗政权。


美国视南美洲为自己的后院，因此，长期以来一直都在干预这个地区各国的内政。而中国和俄国在委内瑞拉都有可观的投资，中国也借了不少钱给委内瑞拉，因此，虽然是基于不干预他国内政的原则喊话，也不无国家利益的考量。总的结果，是委内瑞拉的萧墙之祸，使它成了大国博弈的卒子。


马杜罗固然希望借助外力保住政权，反对派则希望借助外力把他拉下台。这样的政治拉扯，国家不会像蛋头先生（Humpty Dumpty）那样从墙头摔下来才怪。而摔下来的蛋头先生，纵有国王的千军万马，也无法把他再拼凑回去了。


现在，老一辈的委内瑞拉人也许更加怀念1950年代的强人独裁年代，因为那个时候，委内瑞拉取得可观的经济增长，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几乎达到了当时西德的水平。以国民人均收入计算，是世界第四富裕国家。呜呼，曾几何时，竟然沦落到变成制造百万难民的失败之国，委实可悲又可叹。


我们从委内瑞拉的衰败史可以得到许多教训和启示。首先，是国家一旦走上失败之路，要回头恐怕已是百年身。就目前这种乱象看，委内瑞拉要重新振兴谈何容易，即使是瓜伊多能取代马杜罗，举行大选，也未必就能选出一个强有力（有执政能力）的政府。所以，一个国家千万要避免萧墙之祸，更必须避免像蛋头先生一样从墙头摔下来。


其次，一个社会必须要尽量设法保持包容团结，不能撕裂。因为，一旦撕裂了，对弱小国家而言不仅要破镜重圆非常之难（若不是不可能的话），也难免会国门洞开，引狼入室，招致外国的干预，甚至沦为傀儡或卒子。


其三，一个国家有良好的制度固然重要，但具备执政能力和廉洁操守的人来操作也同样重要，单有制度是不行的。其实，在这方面，我们也可以从新加坡本身过去几十年来的发展总结出一些有用的经验。在我们的政治中，人的因素一直在发挥着主导的作用。在国家治理上，主要有两个群体的人在起着关键性作用，一个是政治领导团队，另一个是行政团队，也就是整个公共服务部门的公务员。


一般上，人们在谈到政府的时候，只想到政治领导层，其实政府还包括公共服务部门，政治领导好比是脑子，行政部门就是整个躯体。脑子没有躯体的配合是不行的。就像美国的特朗普总统，可以让行政部门停摆一阵子，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势，但最终还是要让步，恢复政府部门运作的。政治人物把行政部门当作政治争斗的工具是愚蠢的。


过去这些年来，我们的政府运作顺畅，政治领导和行政部门相辅相成，成效卓著。两者都具备一个重要的共性，就是用人唯才。唯才是用制度和选才制度是确保所有担任公职者都能胜任愉快的关键。与唯才是用制度并行的是打击贪腐的廉政制度。


其四，是民粹主义是危险的。委内瑞拉从查维斯开始推行的社会主义政策，实质上是民粹政策，为的是要讨好选民，捞取选票，巩固个人的政权。除此之外，他还大事擢升大批的军人，给他们可观的加薪，目的也只是要收买军心，作为自己的防身盾牌。马杜罗延续他的衣钵，一任之后，总算是走到头了。


委内瑞拉的悲剧可悲可叹，但也可鉴。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