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前，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看了本地年轻导演林少鹏拍摄的记录片《记忆新加坡河》，对“新加坡华族文化”这个时代命题似乎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40分钟的短片，通过我国三位资深画家：水墨画家兼书法家林子平、油画家陈楚智和水彩画家刘培和的访问和作品，表达了老一代艺术家对新加坡河，对新加坡这片乡土的深厚感情。
记录片的主题是为了勾起我们的记忆，旧日的新加坡河离开我们并不太远，仅一代人的时间，却恍如隔世。三位画家通过画笔和画刀留下珍贵的历史痕迹，我们以今日的眼光惊叹新加坡河昔日的蓬勃生活气息，两岸古朴破旧的货仓和店屋，见证了这个小城市的悲欢岁月，与焕然一新的今日新加坡河形成强烈对照。
新加坡河，旧日的文人总喜欢称它为“母亲的河”，河上无数驳船每日穿梭来往港口与河口，人们看到的是货物的不停起卸，听到的则是新加坡经济命脉的跳动。新加坡自1819年被英国人开发为自由港之后，新加坡河在这个小岛经济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到了上世纪70年代才有了转变。1977年开始的十年清河运动，是一项历史性大工程。新一代人缺少这一份记忆，他们对旧日新加坡的感情须要被唤醒。
1977年2月，李光耀总理为十年清河大计一锤定音，他说：“保护水源的清洁应该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就算是一条小河、小溪、暗渠也要免受污染。环境部应该定下目标，在十年时间内，我们就可以在新加坡河和加冷河垂钓，这是可以办得到的！”自此展开的清河大工程，包括动迁4000户贫民家庭到组屋区，小贩、卖菜贩被集体安置到小贩中心，数以千计的驳船大举转移到巴西班让码头，继续完成它们的历史任务。
十年浩大清河工程总共耗资1亿7000万元，一河清，岛国清，这是新加坡现代化、城市化过程中一笔精明的投资。当年的环境部常任秘书李益添领导有方，为清河立下大功，在十年内给新加坡河和加冷盆地换上新容貌，人们经过新加坡河不再掩鼻而过，河水清澈，可垂钓可戏水可呼吸新鲜空气。他在1987年获颁公共服务金章。
我在1977年加入《星洲日报》当记者不久，便接到一项采访任务，为即将走入历史的驳船业写一篇特稿，为此特地跟新加坡驳船业公会会长曾汉权和秘书作了一次专访，专访地点就在河畔一间货仓楼上的办公室。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入河畔的货仓，第一次从行业内人士了解到驳船业的历史和状况，以及一些行业规矩，记得他们对驳船业的前途渺茫感到深切的无奈。国家要发展，时代要进步，没有人可以阻挡。
今天的新加坡河及其两岸景观已是翻天覆地，无法让人想象当年脏乱、臭气熏天的景象。我们也应该庆幸河畔的一些旧建筑获得保留整修，让人在河畔的酒廊和咖啡座一边品赏美酒咖啡，一边遥想当年河上的忙碌和两岸的生活百态。
新加坡河以及牛车水等旧日的新加坡，是不少本地画家的题材，林子平、陈楚智和刘培和三人对画新加坡河永不言倦，就是靠他们对乡土的一份热爱和他们的华文文化背景，从不同角度把历史的新加坡，新加坡的历史留给了下一代，是新加坡的珍贵文化遗产。今天，不论我们是在谈论华人文化或是新加坡文化时，内涵的深度和广度是不可或缺的，内涵才是传世的精神。
林子平在影片中说，刘抗对大量记录新加坡河的画作所作的一句评语是，他的画“太苦”，这正反映出新加坡自殖民地时期至建国后初期长达一个半世纪的阶段里，新加坡两岸的生活情景，苦力为三餐出卖劳力，两岸的住家就是贫民窟，卫生条件差，私会党猖獗。我们的先辈百年来的奋斗，岂是“太苦”二字了得。
曾经百余年的驳船业道尽新加坡的沧桑，在纪念开埠200周年的今天，我们除了纪念英殖民地官员独具慧眼，看上新加坡的优异地理位置之外，更要纪念当年被卖猪仔南来的中国和南亚的苦力，当年没有人会想到一条短短的新加坡河口，竟然孕育出日后的一个世界名都。
李显龙总理在春节献词中说，……华人大举过番，在这里落户，其实是在英国人把新加坡开辟为一个自由港后才开始的。“本地华族已经建立了独特的新加坡华人身份，并且完全融入更广大的多元种族社会，进而使新加坡华人有别于其他地区的华人，包括两岸三地的华人，以及东南亚和西方国家的华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假以时日，新加坡华族文化的独特之处会日益彰显。与此同时，来自不同国家的音乐、戏剧演出和艺术展览，也将不断开拓新加坡人的文化视野。
春节前我也出席了《春城洋溢华夏情》活动的其中一个专场，观赏了中国兰州歌舞剧院呈现的《大梦敦煌》歌舞剧，绚烂亮丽的服装与舞台效果，把一段爱情故事跟敦煌莫高窟壁画的由来，巧妙地结合出一台精彩的大型舞剧，一席听视盛宴之后，我最大的感动，还是对于历经隋唐前后多个朝代而完成的莫高石窟壁画，给人看到当年丝绸之路上东西文化交流频繁的荣景。汉族包容性强，能够接受外来的音乐和艺术，成为后来多姿多彩的中国文化和艺术的摇篮。
几年前，中国还根据敦煌壁画复制了古代琵琶，并根据古代留下的乐谱，演绎了当年的宫廷音乐。这给新加坡的启示是，新加坡也可以成为国际文化与艺术的交汇点，我们今天更强调各族尤其是华族文化的本土性的当儿，也无须过分执着于新加坡文化或是华族文化的定义。文化是一个不断演变的过程，只要一个社会保持活力，文化在不同时期都会出现新的生命力，就像新加坡河一样。
（作者是《联合早报》特约评论员）
曾经百余年的驳船业道尽新加坡的沧桑，在纪念开埠200周年的今天，我们除了纪念英殖民地官员独具慧眼，看上新加坡的优异地理位置之外，更要纪念当年被卖猪仔南来的中国和南亚的苦力，当年没有人会想到一条短短的新加坡河口，竟然孕育出日后的一个世界名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