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谈到马来西亚前首相纳吉当下虽然官司缠身,但近月来无论是在政坛上,还是在公众视野里,都保持高调出镜的身段。例如他几乎每天都针对希盟政府的政策作出批判,或与希盟政治人物笔战,也到好几场补选勤奋亮相。这个举动耐人寻味,因为其他处于政治和司法劣势的人,一般会选择低调处事一段时间,集中精力打官司,至少等到官司结束得以脱身后,再寻求政治上的东山再起;其实,这也牵涉到马国政坛当下颇为吊诡的形势,故值得更进一步的探讨。


纳吉之所以选择高调现身,一方面当然还是要维持一定的政治知名度,以将马来选民基本盘稳固下来,甚至如果能巧妙地把这些所谓的巫伊铁票转移到自己麾下,就更为理想了。在去年509大选,高达75%的马来选民投票支持代表马来民族主义的巫统或代表宗教神权的伊斯兰党。


尽管在大选前的好几年里,有关一个马来西亚发展公司的系列丑闻响遍全世界,甚至被参与调查的美国司法部喻为有史以来最大的窃取国家财富的案件,但为什么有高达四分之三的马来选民,还是“义无反顾”地投票给巫伊两党?


这些铁票选民多来自马国的乡区选区,包括沙巴与砂拉越在内,这些选区占了选区总数的约五分之三。这些选民对外界资讯的获取相对闭塞,有的乡村甚至连像样的对外连通公路也没有,只有泥泞路或水路,水电等基本设施更是欠缺。马国建国以来的超过半个世纪里,他们只知道巫统或巫统所领导的国阵,是“理所当然”的政府,只有巫统才能为他们的生活“谋幸福”。因此,最近的金马仑国会议席补选便有一说,指当地一些选民甚至还不知道联邦政府已然改朝换代的“奇闻”,还认为联邦政府依然由国阵执政。


对这些铁票选民来说,多年来“忠诚”地在每届大选投巫统所领导的国阵一票,国阵便会投桃报李,为他们所居住的乡区带来一定程度的发展,至少有极为基本的基础设施,例如提供快艇、发电机运作所需的柴油等。因此,无论一马公司丑闻演得多轰动,他们还是会把手上一票投给当时执政的国阵。换言之,也更坦白地说,以物质为基础的选举策略,是拉动乡区选票最有效的办法。


虽然现在希盟执政联邦政府,但前朝政府的各项亏空公款丑闻导致国库空虚,所以希盟一时间也没有资源可以用来发展乡区。此外,希盟之前作出许多“干净选举”的承诺,所以在辅选方面自缚手脚。例如在金马仑补选时,有希盟官员坐官车到当地助选,就引起(主要来自城市里见多识广、倾向支持希盟的)选民非议。一方面希盟必须顾及自身主要来自城市或城郊、在一定程度上带着“政治洁癖”的铁票选民对“肮脏选举”(主要是贿选及其他威迫利诱的选举手法)深恶痛绝的感受,另一方面又眼巴巴看着乡区选民因为未能及时获利而继续支持巫统。希盟目前在渗透乡区选区方面的努力可谓功亏一篑,或者陷入“顺得哥情失嫂意”的窘境。


马国乡区选区还有两个更细腻的特点值得一提。其一是伊斯兰党成功高度渗透马来半岛乡区,并赢得选民的支持。没水没电,在很大程度上与外界隔离的乡区生活,还是很困苦的。能够提供各种物质援助的政党,肯定会是乡区选民的首选。这个政党传统上是国阵,尤其是巫统。但这些年来,伊斯兰党党内身兼传教士身份的政客,的确不辞劳苦深耕这些乡区选区,向选民大力灌输物质上不满足可转向追求精神心灵慰藉的观念。这种做法过去未能被巫统阻挡,现在巫伊两党越走越近后,巫统更是变相默许伊党这么做。现在看来,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况,这种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的诱惑,要比希盟一向倡导的自由民主人权等意识形态强多了,尽管这些对城市选民来说代表进步。


多年来,许多乡区选民被伊党这些政教合一的政客明目张胆洗脑的后果是,即便对国阵或巫统不满,也还是会把票转投给伊党而非希盟。巫统在509大选的主要选举策略,其实就是借助伊党在好一些马来选民比率显著的选区里,发挥这股替补“威力”,分散希盟的选票,让国阵渔人得利,在“票最高者赢”的选举条例下得以险胜。不料,伊党的威力在509大选中不但分散一部分的希盟支持票,也显著分散了国阵的支持票,使得国阵在好一些传统堡垒区饮恨,最终拱手让出中央政权。


其二是关系到东马的乡区选区。在砂拉越,其州政府近年来鼓吹地方自治,加上上述物质“津贴”,使得有好一部分向来自主意识浓厚的当地选民,尤其是来自乡区的,即便是在贪腐指控仍然激烈的情况下,仍在509大选中支持当时还是国阵成员党的砂拉越政党。在沙巴,有好一部分当地土著选民,因为受到国阵指主要反对党为外来移民所操控的宣传所影响,所以在大选中继续支持国阵。至于后来这两州的许多政党选择退出国阵,又为马国政治留下伏笔。总之,至少目前来说,乡区选区对马国政治演变的影响还是举足轻重的。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