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


2030年到来时,新加坡人口中有四分之一是至少65岁的老人,老人公寓、老人村是今后必须走的发展方向,但老人不应变成社会中的孤岛,为老人服务的设施仍必须是整体社区的一部分,让老人在心理上觉得他们依然生活在一个具有活力的社会是最重要的,否则我们提倡活跃的老人社会将成为空谈。


本周三晚看到一部令人感动的香港片《一念无明》,首先是被这个佛教词语的片名所吸引,看下去果然是一部直扣人心的好片。


余文乐演一个有躁郁症的青年,叫阿东,故事围绕着他与母亲(金燕玲饰)和父亲(曾志伟饰)的冲突。他本身精神有问题,却又是个孝子,全心照顾行动不变,半失智的母亲,甚至为她洗澡。与母亲离异的父亲,却没有负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片中还有一个没有露面的弟弟,在美国念书便留在那里工作结婚,不愿意回来,他的母亲最想念的却是他。阿东尽孝照顾母亲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母子经常发生语言的冲突,有一次由于为母亲洗澡发生意外致死,阿东因误杀罪名被送入精神病院。出院后跟父亲一起住在鸽子笼的小房间里,他的躁郁症一直纠缠着他,跟父亲关系时好时坏,两人无法相处。


最后,同住的其他住客担心阿东可能因精神病发作而伤害其他人,逼父子俩搬走。阿东跟一女住客的小孩一向谈得来,最后这一对一大一小的忘年之交在天台上交心谈话,孩子的天真语言反而让他看到了方向,他毅然跟父亲另找去处,父子两人也取得和解。


这只是一个电影故事,却饱含着现实的意味,类似的人间“无明”悲剧也一直在不同的社会上演,构成了环环相扣的社会问题。如我国也曾发生过,母亲因为不忍年幼的自闭症儿受苦,加上自己身心的疲累,影响了心理状况,而把孩子从高楼丢下的悲剧。


巧的是,同一天,国会针对年长者和其他不幸人士的问题,进行了长达七小时的辩论,共25位议员和六位公职身份的政治人物发言。国会里的热烈辩论,既显示很多议员都有自己所碰到的故事可以说,也显示政府可以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社会及家庭发展部三天前发表的《2000年至2017年新加坡家庭老化报告》,以数据证明新加坡社会的老化速度,老龄化社会所带来的不只是老人问题,还有其他衍生出来的问题。过去,当我们在谈老人问题的时候,忽略了照顾老人的家人的问题,家中的看护者本身的健康和心理问题同样重要。在社会上,需要家人照顾的不只是老人,也包括残障者或是天生心理缺陷的人,他们在接下来的社会政策中,必须受到应有的关注和协助。


政府过去不断提醒年轻人负起奉养父母的责任,不要把责任推给政府或是社会。而过去也的确有很多人把父母送进老人院之后便弃之不顾,以为只要按时交费就行。把年老没有独自生活能力的父母送进老人院,不一定就是一种推诿责任的表现,对许多家庭来说,把老人家送往老人院是更好的安排。年轻一代需要工作,也需要正常的生活。老人院越普遍设立,也并不表示社会上的不孝子女越来越多。一个社会有没有为老龄化作好准备,就看它为老年人而设的公共设施是否及时到位。


所谓老人设施,我们可以即刻想到的是养老院、疗养院、复健中心、日间托老所等等,它们都有自己的功能和角色,时代的发展催生了像日间托老这样的服务。不管家中是否雇有专职照顾老人的女佣,把老人家送往日间托老服务,给老人家一个与外人接触的机会,也让照顾他的家人有一个“喘息”的机会,利用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喘一喘气,从事其他活动。


但是,虚弱和失智或半失智的老人几乎24小时都需要照顾,家人甚至半夜都无法安心睡觉,长期下去,影响了看顾者的精神和心理健康,甚至两代人的亲情。现在为失智老人提供的“夜间托老服务”也应运而生,值得期待。家中的看护者,半夜也需要获得“喘息”的机会,好好地睡上一眠,充一充电,这对不少家中的看护者已是难得的机会。


看护者需要“喘息”,不只是照顾老人家,照顾其他残障家人或是孩子,对看护者都是一个沉重的经济和心理负担。对这些不幸的家长,他们最担心的是,在他们身后,由谁来照顾孩子。政府可以给这类不幸的弱势家庭提供经济上的援助,但是,他们所应该得到的关心是超越物质的。政府机构、民间组织可以更主动地伸出援手,让看护者也有“放假”的机会,他们的不幸际遇,让他们无法跟正常的家庭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


现代社会的高度竞争,让传统价值观受到冲击。西方人本来就无法了解,亚洲社会的阿公阿嫲为何须要负起照顾孙儿的责任。人老了,就要在人生的剩余时光里尽量享受美好的事物,做一些以前想做却没有时间做的事儿,如学学一些手艺或是兴趣,手头充裕的就去坐邮轮,一游几个月,一看半个地球。


今天的老人已不像旧时代的老人,甘心为孩子带孩子,年老正是轮到他们“喘息”的时候。年轻一代也不想由于奉养父母,而耽误了自己的工作或是生活上的享受,不少“开明”的老人,事实上也不想孩子为他们做出太大太多的个人牺牲。因此,“三代同堂”的观念恐怕会越来越没有市场,最新的调查结果已让人看出端倪。


2030年到来时,新加坡人口中有四分之一是至少65岁的老人,老人公寓、老人村是今后必须走的发展方向。但老人不应变成社会中的孤岛,为老人服务的设施仍必须是整体社区的一部分,让老人在心理上觉得他们依然生活在一个具有活力的社会是最重要的,否则我们提倡活跃的老人社会将成为空谈。年轻人也必须更加意识到,健康的基础是从年轻时打下的,他们追求健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让他们将来老了成为孩子的负担。


佛家的“一念无明”,说的便是一念生万念,使一个人受困于“看不明”的执着。最初的一念清楚了,凡事皆明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