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节期间，关于科幻电影《流浪地球》的讨论成为中国舆论热点。这部电影收获了高票房，但作为重要舆论场的社交媒体微信朋友圈中，有关此片的评价仍然是两极化：批评者颇为激烈，直言它“不及格”，是“烂得不能再烂”“反人类”；赞赏者则认为，这是中国科幻电影里程碑式的突破，与长期属于好莱坞专长的美国科幻大片相比也并不逊色，将“开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
其实，这部电影在技术上的成就如何，容或可以见仁见智，但更值得关注的地方却在电影之外，那就是它体现了当前中国文化政策和环境的开明与开放倾向。
一些激烈批评者之所以对这部电影强烈不满，是因为他们觉得这部电影太过于迎合中国现行体制，如随处可见的中国国旗、突出强调救援队的“中国”属性等等，毫无疑问充斥着很强的民族主义情绪。这类符号在美国电影中原本司空见惯，甚至可以说是“标准配置”，但在中国商业大片中出现，则使得那些长期习惯于对中国持批评姿态的人感到强烈的不适应，所以他们的评价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影评范畴。
然而，事实上，与其说《流浪地球》是一部迎合中国现行体制的作品，不如说它与传统意义上的“主旋律电影”相比，出现了很大的突破。它不是在重复官方的主流叙事，相反，恰恰是描绘了一幅官方主流叙事之外的场景。
在中国官方的主流叙事里，中国正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致力于实现“两个一百年”的奋斗目标，即按照中共十九大设计的蓝图，中国将在中共建党100年时建成经济更加发展、民主更加健全、科教更加进步、文化更加繁荣、社会更加和谐、人民生活更加殷实的小康社会；然后再奋斗30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0年时，基本实现现代化，把中国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
这个主流叙事，有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年，特别是改革开放40年国家发展进步的成功实践作为支撑，符合中国未来的发展愿景和民生福祉，一般认为是具有很大的可实现性，因而对中国人具有很强的凝聚力和感召力。如果中国能够做到不折腾、不动摇、不懈怠，这个主流叙事确实会成为21世纪人类社会最壮观的成功故事之一，深刻塑造未来的世界格局。
然而，《流浪地球》展现的却完全是另外的未来场景：由于太阳急剧老化，地球将面临灭顶之灾；未来的中国，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北京和作为商业标志的上海等现代化大城市，沦为冰封的“死城”。整个中国大地冰封雪冻，人们只能蜗居地下城，而国家权力也很大部分将让渡给未来为应对全球危机而组建的所谓“联合政府”。显然，所有这些，都已经与官方主流叙事所描述的未来繁荣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中国大相径庭。
令人惊讶的是，这样一种未来景象，在以往的中国影视作品几乎是绝对不可能容许出现的，但现在它却堂而皇之地搬上大屏幕，不仅得到票房的支持，也得到许多官方主流舆论的力挺。
过去有的中国导演老是抱怨电影审查尺度太严，但这一次连北京都陷入灾难场景的离经叛道之作却成为典范。这难道不是包括电影在内的中国文艺创作空间尺度的放宽吗？难道不是中国现行文化政策更加开明、开放的表现吗？
实际上，2019年新年伊始，中国组织的一个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专题研讨班，主题就是“坚持底线思维着力防范化解重大风险”。在开班式上，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就防范化解政治、意识形态、经济、科技、社会、外部环境、党的建设等领域重大风险作出了深刻分析，提出了明确要求。换言之，在中国发展取得巨大成就的历史时刻，中共更加强调居安思危，增强忧患意识，体现了很强的执政清醒。
《流浪地球》想象未来人类遭遇太阳急剧老化的巨大灾难，实际上也是一种忧患意识。它所展示的在面对巨大灾难过程中人类所需要的集体主义、献身精神、奋斗意志等，也仍然与中国社会倡导的主流价值观内在契合。因此，尽管它描述的是一种与官方主流叙事看似不同的可怕未来，实际上却有利于揭示，要实现官方描述的主流叙事愿景，就必须有战胜一切不可预料的风险挑战的思想准备。从根本上来说，这样的科幻叙事与官方主流叙事愿景并非真正冲突，而恰恰是有益的补充。
容许出现这样的科幻叙事，体现了社会文化政策和环境的开明、开放，体现了文化自信。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说《流浪地球》将“开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还为时过早，因为类似的中国科幻电影究竟能够走多远，能否迎来更大的繁荣，甚至真正与好莱坞分庭抗礼，不只取决于电影人的努力和电影工业技术的发展，更取决于社会文化政策和环境的开明、开放是否可持续，甚至不断增强；取决于整个中国社会，特别是主管部门官员是否具有真正的文化自信。
从中外历史来看，文化的开明开放，是一个国家和社会兴旺发达的重要标志，文化政策走向封闭保守，则意味着文明的衰落。因此，但愿《流浪地球》开启的不只是中国科幻电影的元年，它也是中国实现民族伟大复兴、中华文明焕发新的蓬勃生机和强大魅力的预兆。
（作者是中国时事评论人、台海关系和舆情研究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