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最近发生了一连串令人扼腕的意外事故和疏失状况,包括国民服役人员在军训中丧命、新保集团遭网袭、数起停电事故以及信件遭丢弃等,由此引发《联合早报》2月1日的社论《纠正过失恢复公众信心》,以及人们对创业与守业课题的关注。
财政部长及第四代领导人公推的首领王瑞杰对此做出了回应。他说:“《联合早报》在社论中引用了一句老话:创业难,守业更难。我和我的同僚坚信:守业再怎么难还是得守好,非但如此,更要精益求精,越做越好。”这是第四代领导班子对国人所做的庄严的政治宣示。
中国历史上有关创业和守业的一次著名讨论,可见于《贞观政要》这本书的记载。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孰难?”房玄龄对曰:“天地草昧,群雄竞起,攻破乃降,战胜乃克。由此言之,草创为难。”魏征对曰:“帝王之起,必承衰乱,覆彼昏狡,百姓乐推,四海归命,天授人与,乃不为难。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以斯而言,守成则难。”
太宗曰:“玄龄昔从我定天下,备尝艰苦,出万死而遇一生,所以见草创之难也。魏征与我安天下,虑生骄逸之端,必践危亡之地,所以见守成之难也。今草创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者,当思与公等慎之。”
唐太宗和他两位股肱之臣讨论的,是帝王之业,是他打天下以及得天下的两种情况。打天下是创业,得了天下后就必须设法保住江山,是谓守成。这是同朝天子和臣子之间的讨论,和我们所关注的政治领导层代际交替有所差别,但也有相通之处。
从这番讨论,可见创业之难和守成之难有本质上的不同,正所谓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问题性质不同,争论哪个更难,实难以得出什么具体结论,毕竟如唐太宗所言,创业阶段已成历史,面对当前的挑战才是最重要的。当然,记得先辈创业的艰辛和披荆斩棘的精神,可以鼓舞和鞭策我们继续勇往直前。
那么,守成之难难在何处?魏征认为最要害的是统治者变得“志趣骄逸”,也就是骄傲和懈怠,同时又脱离了群众,不能体恤民间疾苦,甚至横征暴敛,以至民不聊生。对此,唐太宗是赞同的,因此敦促群臣要大家谨慎共勉。
成功容易使人变得骄逸,长期的稳定同样也容易产生骄逸心态。所以,古人早就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忧患使人警惕,安乐使人松懈。这当中涉及人性的问题,可以说举世皆准。中国共产党解放大陆后,毛泽东发动“文化革命”,希望借此保持人们的革命热忱,结果酿成大祸。但我由此可见一支革命的队伍在得天下后,也会变得松懈骄逸。这个道理其实大家都懂得,问题是如何能避免?唐太宗说“当思与公等慎之”,要大家小心提防,但在这次君臣对话中没有提出什么具体办法。现在我们知道,一些制度上的设计很重要,比方,要防止贪腐,就需要强有力的反贪机制。
贞观十五年,唐太宗又问魏征:“守天下难易?”魏征对曰:“甚难”。太宗曰:“任贤能,受谏诤即可。何谓为难?”征曰:“观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怀宽怠,言事者惟令兢惧,日陵月替,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安而能惧,岂不为难?”
这回,魏征点出了问题的另一面。要守住天下,当政者必须安而能惧,并须能任贤受谏,就是要能任用贤才治国,又能听得进逆耳忠言,而不是一味想听好话,骄傲自负。魏征本身就是个敢讲真话的谏官。对我们来说这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新加坡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繁荣稳定,整体社会陷入骄逸状态的危险是存在的,需要我们特别警惕。
实践说明,新加坡招揽和遴选政治人才的机制是有效的。我们的部长和议员都有访民情的做法,这是“安而能惧”,如果都能做到实处,就可以避免松懈以及与群众脱节。现代没有谏官,但有舆论监督,我们也有民情联系组和基层组织网络,能发挥同样的作用。
对现代国家而言,守成之难其实更多,因为世界政治和经济瞬息万变,任何国家如果无法灵活应变,很容易就会在激烈的竞争中吃亏或落败。英国史学家汤恩比提出了挑战与回应的理论,道出守成困难的另一面。一个文明也好,一个国家也罢,都必须面对不断的挑战,而盛衰成败的关键,就在是否能有效地应对诸多的挑战。
由此可见,守成不能单靠维持现状。所谓不进则退,停滞不前其实就是在退步,现状其实是不可维持的,因为客观环境变动不居,一切无常,不管国内还是国外的情况都是如此。所以,要能守成,其实还得能不断创新(包括制度上的创新),以因应各种新的挑战。国家发展是动态的,守成也必须是动态的。比如,建国之初,人口非常年轻,如今则是个迅速老龄化的社会,社会政策绝不可能一成不变。
守成是高难度的工作,要守得好已不容易,更要精益求精,越做越好,那难度肯定是更高的。王瑞杰向国人的宣示,不只要能守成,也要发扬光大,是一个准备好全面接班的政治领导团队的信心喊话和自我期许。这当然也是国人所期待的。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