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法新社、《世界报》《费加罗报》《解放报》《视点杂志》及《国际邮报》在内,几乎法国所有重要媒体的记者组织,在社交网络上发表联合公开信,支持同业独立媒体Mediapart。
公开信这么说:“我们,记者和编辑组织,向我们的同行Mediapart传递我们的团结之意,以及我们对在周一,由巴黎检察官下令的搜查企图感到尤其的担忧……这一做法,构成一个特别令人担心的侵犯信息来源秘密的企图。自从1996年以来,欧洲人权法院就一直将记者的信息来源,视为‘新闻自由的基石之一’加以保护。”
法国各大媒体的记者和编辑组织表态,是源于前一天,Mediapart遭受的突击检查事件。这家在2008年前成立,并在短短几年内成为法国最优秀的新闻调查媒体网站,在2月4日上午11时,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两名检察官和三位陪同的警察,以Mediapart的报道“侵犯隐私”为名,试图搜查其编辑部。
新闻网站的调查部主编亚尔菲(Fabrice Arfi)最终将检察官拒之门外。亚尔菲在推特上对外界传递的信息,被转发了1万7000次,并收到将近2万条留言。在事发几个小时之后,网站创始人埃德维·普莱纳尔(Edwy Plenel)直呼:“疯了,这个政权。”
绝大多数人都将巴黎检察官的搜查企图,与法国政权的高层意志联系起来,因为调查媒体掌握了一些足以让后者为难的秘密音频。
1月31日,Mediapart公布了几段法国总统马克龙前私人保镖亚历山大·贝纳拉(Alexandre Benalla)和执政党前雇员樊尚·克拉兹(Vincent Crase)的谈话录音。这是在去年7月26日的对话,也就是贝纳拉因在5月1日对游行者动用暴力,经媒体曝光之后被调查的四天之后,其中一段录音直接涉及法国最高领导人马克龙。
在音频中,贝纳拉对他的同事克拉兹说:“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昨天晚上,老板(马克龙)发了一条短信给我,说:你要吃掉他们。你比他们强大,也因此我才让你在我身边。”在贝纳拉的暴力事件中,法国政府,直至马克龙的态度,都让人觉得这位总统的前保镖受到了来自权力的直接保护;而各大媒体对丑闻紧追不放的态度,也使得马克龙与媒体的关系一落千丈。
巴黎检察官的目的非常明确,他们想掌握这家调查性媒体的新闻来源;而就这点,对任何一家捍卫独立性的媒体来说,都是不可突破的底线。
巴黎检方的行动很快被指出其中的漏洞。两位检察官以媒体“侵犯隐私”为由,企图进入编辑部搜查。但媒体发现,录音事件中的两位主角,并未以隐私被侵犯而做出任何投诉。在投诉缺席的事实下,司法擅自采取的调查和搜查行为,被视为“非法行为”。
法国最著名的政治花边周报《鸣鸭报》指出,检察官的搜查前提,还必须得到“自由和羁押法官”的准许。“巴黎检察院究竟是被什么苍蝇扎到了,以至于决定去搜查Mediapart的总部?”《鸣鸭报》如此一贯地尖锐质问。《世界报》集团则认为,“通过这一法律上并非不可置疑的操作,当局试图攻击新闻线索的秘密原则。”
即便是在非民主国家,政权也至少在表面上宣称捍卫媒体的独立和自由。而法国,早在1881年7月29日,就制定法律确定了新闻自由的地位,该法也明确保护记者新闻线索来源的秘密。“这些信息源是记者在调查工作中,建立的与他人的关系。去侦查这种他人与记者的关系,目的是为了得到某些足以识别新闻线索来源的信息……这被间接认为侵犯了消息来源的秘密。”
由此看来,即便是法国社会拥有保护新闻自由的传统,并在法律上给予了明确的保障,政权也没有放弃控制媒体的尝试。马克龙在执政将近两年的时间中,对法国媒体立场的变脸式改变,也使得他被视为近年来对媒体产生最负能量的总统。前交通部部长多米尼克·布瑟侯(Dominique Bussereau)就指责法国政府,他认为“搜查媒体机构,这只有在维希政权(二战期间纳粹德国控制下的法国傀儡政府)下才会发生的事。”
两位巴黎检察官第一次试图搜索,诚然是因媒体抵制而失败告终,并且被迫作出并不能说服大众的解释,但如无国界记者组织秘书长克里斯托弗·德卢瓦尔(Christophe Deloire)在事发后惊叹,“一种针对调查记者,让人无法接受的压力”,自从马克龙执政以来愈发严重。
在那份30多家法国媒体的记者编辑组织的联名公开信中这样写道:周一在Mediapart发生的事情提醒我们,在法国,这已经到了紧急和必须加强保护的地步。信息来源的秘密对于记者的职业是必不可少的,无论是对于媒体独立,抑或是公民的知情权,都至关重要。
这是法国媒体的一场关于自由和独立的保卫战的开始。
(作者是法国《世界报》集团、《国际邮报》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