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早报星期天》的新闻报道出现这样的标题：“文物局接受前外长杨荣文建议，樟宜海滩‘大屠杀’纪念碑重新加入四官方语文和日文解说”。严格说，国家文物局此举不是更新，也不是接受建议，而是被批评后，纠正了它所犯下的错误。


国家文物局是于1992年，配合纪念新加坡沦陷50周年，在樟宜海滩竖立这块标牌，记载了1942年2月入侵的日军在“肃清”行动中屠杀66名华籍男性居民的一段历史。牌上有四种官方语文加上日文的说明。当局在2015年换上了新牌子，取代已磨损的旧牌子，但同时也去掉了其他语文，只剩下英文说明。


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上个月底，到来参加“新加坡透视”（Singapore Perspectives）论坛的前外交部长杨荣文在会上“揭发”，才使许多人惊觉，牌子的多种语文说明已悄悄地变了样。但到底是谁做的“大胆”决定，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决定，以至同一个机构却出现前后不一致的做法，等等疑问至今并没有答案。


真的是无巧不成书，杨荣文那天是带着前来参加同个论坛的印度尼西亚前外交部长马蒂（Marty Natalegawa）到樟宜海滩散步时，意外发现标牌被“易容”。杨荣文在1990年代长时间担任新闻及艺术部长，对这块标牌自然并不陌生。


这个偶然的发现，显然让他得到额外的灵感，因此在论坛上加以发挥，说出了一番颇为值得我们深思的大道理（详细内容请参阅1月29日《联合早报》的报道）。他说：“这或许是为了方便……但这么做却刻意减少、简化了我们的文化基因，以及历史所留给我们的珍贵遗产。”他指出，当我们决定减少文化基因，变得划一的那一日，新加坡也将变得非常无趣。


国家文物局过后回复《联合早报》询问时曾说，樟宜海滩大屠杀历史标牌是在2015年更新，取代已磨损的旧标记。但发言人没有直接解释去掉其他语文说明的原因，只说：“为了让公众更好地了解该历史地点的背景，我们也添加了最新的信息和肃清大屠杀的绘图。”这可说是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他。


《海峡时报》记者后来作了一个跟进报道，查访了36处纪念碑、塑像、旅游景点等的标牌说明，发现其中有40%没用四种官方语文。这引起了人们对我国延续文化多元性的担忧，也印证了杨荣文“刻意减少、简化了我们的文化基因”的说法。


“肃清”牌子的单语化，其实不是孤立事件。它不期然令人联想到不是太久之前，南洋理工大学一个餐厅的小贩被令使用只有英文的招牌，否则就不能续约的风波。回顾过去，我们还可以找到更多的例子：如地铁站站名、樟宜机场和公共医院的指示牌等等，都是单语化引发民众不满之后，才不得不“顺应民情”改用四种官方语文的。有人就讽刺地指出，唯独催收所得税的通知书一开始就使用四种语文。


作为一个法定机构，文物局当年决定竖立肃清纪念牌时使用四种官方语文外加日文，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10年之后，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成单语？个中原委在当局至今都没有公开交待的情况下，自然引起诸多猜想。一个不能否定的可能性是人事出现了变动，继任者对前任的决定有看法。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说明这个法定机构对四种官方语文的使用，并没有明确的既定方针或指导原则，因而可以因人而异。


因此，到底什么时候不必，什么时候必须或该用上四种官方语文，就全靠主管人的主观判断，以及对英文作为行政语文的大政方针的理解或解释。有些人可能将之理解为一切出自官方的东西都必须只用英文；但脑筋比较灵活的，则会进一步按实际情况的不同，作出便民利民的决定。发生在文物局的状况还突出了一点，那就是这个机构并没有应有的机构或组织记忆。


无论如何，文物局能承认错误和加以纠正，是一件好事。该局的文告表示赞同杨荣文的看法，也等于同意“刻意减少、简化了我们的文化基因”的想法和做法是错误的。也许公众更希望看到的是，经此教训，该局接下来能制订明确的指导原则，清楚说明对四种官方语文的使用。


从文物局到大学等机构，上述种种事例的一再出现，凸显了政府的语文政策在落实层面上，存在亟待厘清的模糊地带。有必要清楚说明的是，在以英文作为行政语文的大前提下，我们也必须有意识地以具体的做法，延续我们的文化多元性，否则许多关于多元优势的说辞都将成为空话。更加严重的后果则是，多元文化优势随着文化基因的简化或单元化而逐渐丧失。正如杨荣文所指出的，新加坡的文化和国际关系多元性是我国能持续发挥影响力的原因，我国一旦放弃这个优势，就会成为“无关紧要”的国家。


毫无疑问，我们的社会里有一股要力促单元化（包括否定和敌视特选学校）的逆流存在，需要我们小心提防。而语文教育的转变和家庭用语的逐步转向英语，也有把社会逐渐导向单元化发展的危险。目前，似乎已有越来越多的新加坡人陷入了单语（英语）的舒适圈，甚至有莫名其妙的单语优越感，误以为懂得英文就是天下第一，这也是危险的兆头。


教育部长王乙康日前在特选学校成立40年的特选40推介活动上致辞时说，我们周围的国家都在加紧学习多种语言。今天，说一口流利英语的中国人、日本人或韩国人比比皆是，而会说一些华语的欧洲人、美国人或澳大利亚人也很常见。双语一直是新加坡人的一个独特优势，但其他国家正在迎头赶上，甚至超过我们。


这是个很适时的提醒。新加坡人切切不可大意失荆州。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