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看了一部好莱坞电影，片名是“The Upside”，说的是一位被假释的年轻黑人为了找一份临时工，误打误撞成为一位瘫痪在床无法自理的亿万富豪的生活助理，两人之间发生许多摩擦，最后竟成了好朋友。


黑人青年因犯过罪，与妻子和年少的儿子感情并不融洽，他假释期间硬闯家门看望妻子和孩子，虽然妻子极力阻止，他还是进了屋里跟正在家里做功课的孩子说了几句。这情节出现了一个令我惊讶的镜头，只见他的孩子正在做的功课，竟是在练习本上写汉字。


这部取材自真人真事的影片，从片名和内容传达出的一个主题是，一个人即使处于逆境时也应看到积极的一面，这是我从电影院走出来时的最大领悟，但片中那个黑人孩子练习汉字一闪而过的镜头，却一直停留在脑子里。


我想这或许是好莱坞为了中国的电影市场而刻意加入的“中国元素”，以讨好中国观众。这也或许反映出美国社会已出现学生从小开始学习中文的情况，不管这有多普遍，这在三四十年前还是不可想象的。我的结论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教育部长王乙康上周末在特选学校40周年的活动推介会上说：“我们周围的国家都在加紧学习多种语言。今天，说一口流利英语的中国人、日本人或韩国人比比皆是，而会说一些华语的欧洲人、美国人或澳大利亚人也很常见。”（部长演讲全文刊于《联合早报》2月25日言论版）部长的观察早已是人们见怪不怪的现象，洋人学者在本地用华语发表讲座也很频繁。


在上世纪80年代初，政界和英文媒体仍有人质疑鼓励学习华语和设立特选学校的正当性。他们一个最简单的逻辑是“在新加坡只要懂得英语就行，而且中国人也在努力学习英语，我们又何必学华语？”改革开放40年后的今天，中国人会讲流利英语已是很稀松平常，像阿里巴巴的马云能够通过自学，而在西方以流利的英语在国际论坛上发声，为中国人树立新的形象。


当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在努力学习英语的时候，对新加坡的启示是，新加坡人在未来将处在什么国际位置。当年那些以为“当中国人也学习英语，新加坡人就无须学习华语”的论调，现在也许已经沉寂下来，但英语家庭的普及，华族孩子从小被剥夺讲华语的环境，却更加突显新加坡人在面对新的国际形势下的矛盾。


新加坡多年来已独自形成一个讲新加坡英语的生活“舒适圈”，英语作为行政语言，让华文在一些薄弱的抗议声中逐步退出公众的视野。


前外交部长杨荣文最近指出，樟宜海边的日据时期“肃清”屠杀历史遗迹的纪念碑说明，从原来的多语文变成了单语，当局应该从他的批评背后感觉到更深层的问题的存在。文物局在一个月后“从善如流”，回应说会恢复原来的多语说明，但更值得检讨的单语化现象仍是一个时代大问号。看来这不是文物局可以回答的问题。


平心而论，政府为缓和华校在1979年消失之后的文化冲击，设立了几所保留华校文化特质的特选学校，也致力使它们成为培养双语人才的学府，是一具有长远意义的创举。尽管一开始便有人质疑特选学校在我国多元种族社会中的必要性，特选学校40年来的地位却日益重要。如果没有像特选学校这样的体制化安排，新加坡的单语化现象会更加严重。


2017年26所特选学校针对教育景观的改变，合作拟定了策略蓝图，制定三大方向：保留传统文化和精神、为多元文化社会作出贡献，以及开拓学生的国际视野。这项策略蓝图意味着特选学校到了必须重新定位，重新出发的时刻。特选学校过去也并非一成不变，它对自己特殊定位和角色也特别敏感，它也经常成为国会中一个热烈辩论的话题。


特选学校多年前便已针对社会上的一些批评，加强学生与其他学校的接触。今天，大多数特选学校也开设马来语会话课程。有些做得很好。例如，培青学校每年约有1000名学生参加这项课程。过去三年，中正中学总校在这项课程的招生人数增加了一倍，从每年350人增至700人。王乙康在其演讲中特别表扬特选学校这方面的表现，这应该是人们所喜闻乐见的发展。


我们鼓励华族子弟学习马来语是“早就该如此“，今天也应该是到了跳出固有思维框框的时候。我们也应该为马来族、印度族的年轻子弟学习华语提供环境和条件，只要他们有兴趣，让他们也有机会学习华文华语。他们也应该赶上学习华文的国际潮流，新加坡年轻一代的华文程度就算再差（差到连美国投资家罗杰斯最近也再次吐槽说“新加坡人的英语华语都不行”），这里还是一个让非华族“捡起”（pick up）华文华语的理想入门之处。


只要各族新加坡人互通有无，互相鼓励和协助学习彼此的语言，种族融洽才能进一步深化。如果今天华族鼓励其他种族学习华语仍具有一定的敏感性，怕会引起非华族的误会，则表示我们朝国民融合的建国道路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鼓励不同种族的国人互相学习彼此的语言，本来就应该是“政治正确”“经济正确”“文化也正确”的一件事，历史的包袱却让我们自我设限，在原地踏步。在新加坡多元种族的社会里，新一代华人子弟连简单的马来语也说不上几句，非华族连最普通的华语问候也完全陌生，是个不正常的正常现象。


鼓励非华族学习华语的问题敏不敏感，就看政府和各族群的自助会组织怎么去操作。非华族同胞若都提高学习华文华语的兴趣，对出自英语家庭的华族子弟也是一种学习的动力。


（作者是《联合早报》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