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众议院于2月26日以245票赞成、182票反对,通过了阻止总统特朗普所宣布的美墨边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的决议案。


2月15日,特朗普宣布美国进入国家紧急状态,以绕过国会为其“修墙计划”筹措资金。虽然总统有权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但国会显然对此并不认同。众议院议长、民主党人佩洛西对此谴责,她表示美墨边境的情况并不构成紧急状态,并表示可能诉诸法律诉讼;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民主党参议员舒默则指责特朗普是在“滥用总统权力”。


就在1月25日,美国刚刚结束了持续35天的政府停摆,如今可能再度陷入政治僵局之中。美国为何频繁陷入政治僵局?此次政治僵局能否顺利化解?


美国之所以频繁地陷入种种“政治僵局”,是因为其制度设计内含冲突基因。从制度工程学的角度来看,总统领导的行政分支与作为立法分支的国会之所以经常形成僵局,是因为存在着以下三重制度根源。


第一重根源是经典的总统制,容易造成总统与国会之间的政治僵局。从洛克提出的立法权、执行权与对外权的分立,到孟德斯鸠的立法权、行政权与司法权的分立,再到美国国父对分权理论的创造性应用,分权理论不断得到发展完善,并最终创造了以权力分立为基础的总统制国家——美国。


在经典的总统制下,掌握立法权的国会与掌握行政权的总统,在权力的来源上同样都拥有强大的民意合法性,两者在职能上虽有分工,但在现实政治中难免磕磕碰碰。


而在经典的议会制(威斯敏斯特模式)下,掌握立法权的议会与掌握行政权的首相(及其领导的内阁)之间的冲突,就没有总统制国家那么明显,因为首相(及其领导的内阁)由立法机关(通常是议会下院)产生并对立法机关负责,通常是由议会选举中获胜的多数党负责组阁,该党的领袖自动地成为首相(或总理)。这样就极大地压缩了议会与首相(及其领导的内阁)之间产生僵局的制度空间。


第二重根源是经典的两党体制,容易造成总统与国会之间的政治僵局。总统制并非造成政治僵局的充分条件,美国政治僵局的多发,还与其两党制有关。美国国父普遍持有反政党的立场,因此在他们所设计的宪法本文中,根本就没有政党的位置。然而讽刺的是,政党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政党的产生,彻底地重塑甚至颠覆了国父的三权分立与权力制衡理论。首先,当行政部门与立法部门同属一党时,制衡理论可能会失效。


正如美国著名宪法学家马克·图什内特所指出的:“组织化政党的兴起,使得麦迪逊的解决方案即使在三权分立体系中也有些过时了。当行政部门和立法部门的成员来自同一个政党时,他们很可能互相支持而不是互相监督。”其次,当行政部门与立法部门分属两党时,又很容易产生政治僵局。严格来说,只要反对党控制国会两院的其中之一,任何时候都可以让政府停摆。因此两党制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产生政治僵局的可能。


而在不同的政党体制下,结果可能有很大不同。以美国的邻国墨西哥为例,在宪法正式制度安排上,墨西哥基本上拷贝了美国的总统制。墨西哥联邦政府由两院制的议会、总统领导下的行政部门、最高法院组成,立法、行政、司法三权相互制衡,在政治结构上与美国的三权分立是相同的。然而墨西哥(2000年之前)与美国在政党体制上截然不同,独特的霸权党体制消弭了不同机构(尤其是总统与国会)间冲突的根源。


墨西哥总统可以通过革命制度党来控制所有的权力分支,虽然对国会来说,它在名义上是与总统所领导的行政分支地位平等的立法机关,但由于国会议员与总统领导下的行政人员都属于革命制度党,所以国会议员实际上是把总统当作党的领袖来顺从的,而不是把总统仅看作是行政分支的领导来监督。这样,国会与总统之间就缺乏形成政治僵局的条件与可能。


第三重根源是独特的任期制度安排,容易造成总统与国会之间的政治僵局。美国实行非常独特的“职位任期交错”制度,总统任期四年,众议院议员任期两年,参议院议员任期六年。这样的制度安排同样也体现着制衡原则,可以确保一次选举胜利不会导致某个政党对所有权力分支的控制。但缺陷也同样明显,就是会造成总统与国会经常分属两党,进而加剧总统与国会之间的政治僵局。


在不同的任期制度安排下,结果也可能大为不同。如果总统与议会选举任期相同,并且总统选举与议会选举同步举行,总统与议会之间的产生僵局的可能性就会极大降低。在这种情况下,在总统选举中获胜的政党,极有可能借势拿下国会选举,因为选民的政治偏好在短时期内不会发生太大变化或逆转,某个政党(或政党联盟)赢得了总统选举,就很容易拿下议会选举,这样就保证了总统与国会都由同一政党控制。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2017年就尝到了同步选举甜头,由他领导的政党共和国前进运动先后拿下了总统选举与议会选举。马克龙的胜利,就是源于法国的总统任期与国会任期相同(五年),并且在同一年举行总统选举(2017年4月至5月)与国会选举(2017年6月)。


制约特朗普


尽管美国的这套制度已经经受了两个世纪的考验,但其会不会在第三个世纪内延续,是布鲁斯·阿克曼在内的许多当代宪法学家与政治学家的担忧。在阿克曼看来,美国总统在过去半个世纪的权力扩张,已经成为美国宪制内的最危险分支。


在谈到发布紧急命令权所带来的挑战时,阿克曼写道:“现代总统已经从国会那里赢得了概括性的法律权力,宣布紧急状态并且采取单边行动以回应各种各样的危机——有些危机是严重的,有些则是琐碎的。总统总是在积极地运用这些权力。他们反复地签发总统令,以探索总统法定权力的模糊边界——而且经常性地越过了边界。”


此次特朗普宣布紧急状态的决定,之所以引起广泛的反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是其跨越了边界。尽管发布紧急状态的权力并非特朗普首创,且1976年制定的《国家紧急状态法》没有对“紧急状态”作出明确定义,但美墨边境的情况是否构成紧急状态,美国国内各方显然没有产生共识,反对者普遍质疑特朗普声称的“边境安全和人道主义”紧急情况是否真的存在。


更深层级的忧虑在于,特朗普正在不断地扩大总统的权力。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黄亚生教授认为:“不同于任何往届总统,特朗普上任后,他不仅仅希望扩张自己在国家政策上的决定权,更希望通过扩张总统权力来保护自己的经济利益和减少法律约束。通过公开讨论自我赦免,特朗普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就目前来看,此次围绕国家紧急状态所产生的僵局,很可能不会在短期内得到化解。虽然众议院通过了阻止该紧急状态的决议案,但该决议案还需参议院表决通过。在共和党占多数(53席)的参议院,该决议案要想获得通过,至少需要四名共和党参议员“倒戈”,才能达到所需的赞成票。


因此,可能出现两种情况:其一,因缺乏有效票数,该决议案在参议院没有通过;其二,该决议案获参众两院通过,但被特朗普否决。特朗普日前已明确表态,如果参众两院通过了该决议案,他将行使总统否决权。一旦特朗普否决了该决议案,参众两院均需至少三分之二票数重新通过该决议案。就目前形势而言,参众两院同时形成三分之二多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管上述哪种情况发生,民主党用立法程序制约特朗普的努力,希望都较为渺茫。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民主党人极有可能诉诸司法程序。这样,国会与总统之间的皮球,最终又踢到了联邦最高法院。目前,在最高法院由保守势力占优势的情况下,最高法院很可能与总统站在一条线上,民主党则再次面临不利局面。至于最高法院最终会如何判决,则不光考验着大法官的政治立场,同时也考验着他们对美国政治制度的信仰。


(作者是中南民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


就目前来看,此次围绕国家紧急状态产生的僵局,很可能不会在短期内得到化解。虽然众议院通过了阻止该紧急状态的决议案,但该决议案还需参议院表决通过。在共和党占多数(53席)的参议院,该决议案要想获得通过,至少需要四名共和党参议员“倒戈”,才能达到所需的赞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