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兴经济体目前占全球经济活动的60%,但它们在全球金融资产中的占比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只有通过美元融资才算有效,融资成本自身还无法控制。处处受制于人的残酷结果,不能不倒逼新兴市场国家加快“去美元”的步伐。然而,不得不面对的是,“去美元”要在短期内收获理想效果恐非易事。



伴随美国对伊朗第二轮经济制裁的即将启动,伊朗政府正在在马不停蹄地寻求“破围”之术。最新消息是,伊朗与土耳其计划设立一个新的特别结算机制,以绕开美国的制裁路线。虽然双方并没有透露贸易结算新机制的具体内容,甚至无法预测最终运行结果,但放在国际范围内考量,至少给已经点燃的全球“去美元”之火又添了一把薪柴。


与伊朗一起联手通过构建贸易结算新机制、进而打破美国制裁的,并不只有土耳其这个难兄难弟。为了保持与伊朗贸易的正常进行,欧盟去年计划建立一个名为SPV(特别目的机构)的法律实体,后来由于成员国都不愿在本国设立SPV的实体机构而胎死腹中。目前,欧盟有正在运作筹建与伊朗可以顺畅开展石油贸易的INSTEX(贸易往来支持工具)结算机制,成形后还会向外部开放。


除欧盟外,围绕“去美元”的贸易结算机制创新,俄罗斯也着手打造了名为SPFS(金融信息传输系统)的支付系统;中国央行在已经上线了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的基础上,还推出为人民币和外币进行交易结算的PVP(支付—支付)系统。此外,金砖国家也正在着手创建统一的支付系统BRICS Pay(金砖支付),未来“金砖五国”都可借此用本国货币作为流通和支付工具,在彼此之间进行贸易结算。


各国在贸易结算机制上集体发力创新,显然针对的是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结算系统。尽管SWIFT宣称是一个中立的非盈利银行间组织,但贸易清算工具完全采用美元,而且美国对其实施了绝对的控制。目前SWIFT集结了200多个会员国以及上万家金融机构,大多数国际贸易都使用该系统进行支付;而美国经常会使用SWIFT对目标国进行制裁,受到影响的其实并不只有遭到制裁国家的进出口,也有与制裁国存在贸易关系的众多国家。


实际上,在创造各种独立的贸易结算机制之前,“石油非美元化”已成为一种局部性趋势,比如伊朗的国际原油交易所八年前就开始使用欧元和伊朗里亚尔作为结算货币,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国际商品交易所两年前就推出了以卢布计价的乌拉尔原油期货,而去年中国也推出了采用人民币计价和结算的上海原油期货。


即便自身没有创建“非美元”交易平台以及期货市场,许多国家也纷纷在石油贸易中实施本币结算或选择非美货币工具,包括伊朗和俄罗斯的“石油换商品”协议完全抛弃了美元结算、土耳其与伊朗开启黄金交易石油的新法则、印度早已用卢比购买伊朗原油、欧元区和挪威的原油贸易采用欧元结算等等。


当然,非美货币充当交易结算工具,并不仅仅拘囿于在石油进出口领域。目前除了中国已与40多个国家达成货币互换协议外,印度和阿联酋、卡塔尔和土耳其等国的货币互换协议也瓜熟蒂落。


即便没有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俄罗斯跟土耳其、印度与罗斯、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以及泰国等彼此之间的许多贸易品种,都采用用非美元货币交易。另外,土耳其已经宣布与所有国际伙伴开展“非美元”经贸往来的计划,印度正在研究同中国在双边贸易中采用人民币与卢比结算的计划。初步统计,目前已有26个国家采用不同的方法,在经贸活动中积极展开“去美元化”的行动。


外汇储备去美元化


在贸易环节全力挣脱美元束缚的同时,不少国家还选择在外汇储备中尽可淡化对美元及其金融产品的配置与依赖。数据显示,截至去年末中国持有美债规模1.12万亿美元,较峰值缩减近2000亿美元,日本持有美债规模1.04万亿美元,较峰值缩减2000亿美元,而俄罗斯的美债规模更是从1057亿美元剧烈萎缩至132亿美元。受到这种种影响,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的美元占比下滑至61.7%。


值得关注的是,减持美债的同时,增持黄金成了各国央行的一致行动。数据显示,去年40多个国家央行的黄金净买入量高达651.5吨,创下50年以来的最高水平。而更耐人寻味的是,为了自己更方便使用黄金,土耳其、德国、法国等纷纷将黄金从美联储手上运回本土,美联储地下金库中的黄金存量已跌至5750吨的历史最低点。


在更长的时间周期中观察可以发现,“去美元化”行动其实一直没有间断过。一方面,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各国央行对于美元的信用质疑始终挥之不去,尤其是金融危机更令美元的“劣迹”与杀伤力坦露无遗。更为重要的是,过去两年美元升值让许多新兴市场国家货币反复遭遇戳伤,其他非美货币也是一地鸡毛,“去美元化”随之迅速升温。此外,在“美国优先”的政策导向下,特朗普政府不仅扬起了贸易保护主义旗帜,更四处舞动经济制裁棍棒,美元的溢出风险不断增大,驱使一些国家选择从美元体系中退出。


还须承认的是,“去美元化”实际映射出经济格局变动之后经济主体的利益表达。以欧盟为例,成员国从初期的11个增加到27个,欧元区经济规模翻了一倍,但欧元却一直被美元压在身下,尤其是欧洲每年进口价值3000亿欧元的能源,其中只有2%来源于美国,却用美元支付80%的能源进口账单;而更让欧盟不可理解的是,欧洲企业购买自己制造的飞机也要用美元结算,法国兴业银行承受的罚款还要用美元支付,欧盟由此产生的不平衡和抗拒之心愈来愈重。


同样,新兴经济体目前占全球经济活动的60%,但它们在全球金融资产中的占比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只有通过美元融资才算有效,融资成本自身还无法控制。处处受制于人的残酷结果,不能不倒逼新兴市场国家加快“去美元”的步伐。然而,不得不面对的是,“去美元”要在短期内收获理想效果恐非易事。


首先,支撑美元的基础依然较为坚实,且很长时期还将存在。除了依靠大发战争横财,让美国经济快速超过英国,使美元获得了盖压英镑的经济平台外,美元后来主要靠黄金与石油起家与发家,而美元至今还将这两样法宝牢牢操在手中。时下,美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石油产量国与出口国,外汇储备的黄金配置也独占鳌头,加之美国强大的科技创新能力与厚实的经济实力,美元获得的就是可以继续逞强耍威的“硬通货”支撑。


其次,美元的功能性作用依旧相当强大,且短时内无法改写。从价值尺度功能看,目前实行固定汇率或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安排的82个国家中,近一半的国家将美元作为锚定货币;从支付功能看,美元目前在国际支付中的市场份额超过40%,且仍是跨境支付的首选货币;从融资功能看,美元债券目前占比高达62.2%,其中跨境美元贷款占比稳定在50%上方。更为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功能目前与未来都还没有哪一种货币能够取而代之,或者表现得更好。


再者,全球主要经济体的企业对美国市场已经浸入很深,即便是企业所在国政府有明确的“去美元”政策导向,但存在于美国本土上而拒绝使用美元,任何一个非美企业都无法承受放弃美国市场的巨大机会成本。只要这些微观主体在“去美元”选择上不能很好地策应,“去美元”的宏观政策效果就必然要打折扣。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虽然时下美元的霸主地位无法撼动,但受到的挑战却空前增加;虽然美元依旧阔步于江湖,但所受到的牵绊却格外沉重;虽然“去美元”的脚步还未协同,但“去美元”的动能却在累积;虽然“去美元”尚未构成强大气场,但由此形成的“朋友圈”却在继续扩容。作为一道愿景,“去美元”的成功之日,就是国际货币体系发生根本裂变与深度重构之时。


(作者是中国市场学会理事、东外语外贸大学经济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