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似乎好运正旺。他发射了一枚火箭到月球暗面，在南中国海的争议岛礁上建造人工岛，最近又促使意大利与其欧洲伙伴分道扬镳，同中国签署“一带一路”倡议的合作协议。同时，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单边主义姿态则削弱了美国的软实力和影响力。
中国过去40年的经济表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它现在是100多个国家的主要贸易伙伴，而美国只有这一数字的一半左右。中国的经济增长虽已放缓，但官方公布的6%年增长率仍是美国的两倍以上。传统观点预测，中国经济规模将在未来10年赶超美国。
也许吧。但习近平也可能有致命弱点。
没人知道中国的未来会如何，但关于系统性崩溃或停滞的错误预言由来已久。虽然我认为这两种情况都不太可能发生，但传统观点夸大了中国的实力。西方人目睹民主国家的分裂和极化，而中国对其问题的成功掩盖并不能让它们消失。知识远比我渊博的汉学家就指出，中国至少面临五大长期问题。
首先是中国面对不利的人口状况。中国的劳动力在2015年达到顶峰，并且已经超过了城市化带来轻松收益的阶段。人口老龄化将使中国面临医疗成本的大幅上涨，而它对此的准备不足。这将给经济带来沉重负担，加剧日益严重的不平等。
其次，中国必须改变其经济模式。1978年，邓小平明智地让中国远离毛泽东主义的自给自足，效仿日本和台湾的成功先例，转向东亚出口拉动型增长模式。但如今，中国已发展到这个模式不再适用的阶段，也超出了外国政府的宽容度，而正是这种宽容使得这种模式成为可能。例如，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抓住缺乏互惠、国有企业补贴和强制知识产权转让不放，认为中国的这些做法让自己在竞争中处于有利地位。欧洲人也在抱怨这些问题。此外，中国的知识产权政策和法治不足令外国投资却步，并使其失去外国投资经常能够带来的国际政治支持。中国政府的高投资率和国有企业补贴则掩盖了资本配置的低效率。
第三，30多年来，中国收获了相对容易实现的改革成果，现在，它必须做出更加困难的改变：独立的司法系统、理顺国有企业，以及放宽或取消限制流动性、加剧不平等的户口制度。此外，邓小平的党国分离政治改革也被习近平推翻。
这就引出了第四个问题。讽刺的是，中国已成为其成功的受害者。毛泽东在1949年强制实行的列宁模式很符合中国的帝国传统，但迅速的经济发展改变了中国及其政治需要。中国已成为一个城市中产阶级社会，但统治精英仍受困于政治上的循环推理。他们认为，只有共产党才能拯救中国，一切改革都必须强化党对权力的垄断。
然而，这正是中国所不需要的。深层次结构改革能够使中国摆脱对政府高投资率和国有企业的依赖，但遭到从现有体制中获得巨额财富的党内精英的反对。习近平的反腐运动无法克服这一阻力；相反，这只会阻碍进取精神。在最近的北京之行中，一名中国经济学家告诉我，习近平的反腐运动使中国每年损失1%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一名中国商人告诉我，实际增长还不到官方数字的一半。也许私人领域的活力可以抵消这一影响，但即便在私人领域，中共也在加强其地位，因为它担忧会失去控制。
最后，中国存在软实力赤字。习近平提出了“中国梦”，要让中国再度成为世界强国。随着经济增长放缓，社会问题增多，中共的合法性日益建立在这类民族主义口号之上。在过去10年中，中国花了数十亿美元来增加对其他国家的吸引力，但国际民意调查显示，中国的这项投资回报不佳。镇压麻烦不断的少数民族、监禁人权律师、建设监控国家、疏离著名艺术家艾未未等公民社会的创造性成员，削弱了中国对欧洲、澳大利亚和美国的吸引力。
这些政策可能不会危害中国在一些极权国家的声誉，但现代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基础不同于共产主义。几十年前，全世界革命小将都受到毛泽东思想的启发。如今，尽管“习近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已经写入党章，但其他国家的年轻人很少将它当回事。
中国拥有强大的实力，但也存在重大的弱点。美国的战略应该避免加剧这两者。中国的重要性将会增加，美中关系也将是合作性竞争关系。我们要同时牢记这两面。在未来10年或20年内，包括中国在内的任何国家都不太可能在整体实力上超越美国，但随着中国和其他国家的日益强大，美国将必须学习共享权力。通过维持其国际联盟和国内制度，美国将拥有相对优势。
作者Joseph S. Nye是哈佛大学教授，即将出版新著《道德重要吗？从罗斯福到特朗普的总统和外交政策》（Do Morals Matter? Presidents and Foreign Policy from FDR to Trump）。
英文原题：Does China Have Feet of Clay?
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 2019.
中国的重要性将会增加，美中关系也将是合作性竞争关系。我们要同时牢记这两面。在未来10年或20年内，包括中国在内的任何国家都不太可能在整体实力上超越美国，但随着中国和其他国家的日益强大，美国将必须学习共享权力。通过维持其国际联盟和国内制度，美国将拥有相对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