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的“鲁仲连邹阳列传”里讲述了鲁仲连义不帝秦的故事。鲁仲连帮助赵国解了秦兵之围,平原君要重重地酬谢他,又要以千金为他祝寿,但都被拒绝了。鲁仲连对平原君说:“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在当今的纷乱之世,我们很需要鲁仲连这样的义士,在国际上扮演排难解纷的角色。不过,今天的世界不是战国时代所可比拟的,鲁仲连的角色很难再由一个人扮演,即使他是受到举世尊重的政治家。但这个角色却可以由中立国家和区域组织来承担。从这几天在我国举行的香格里拉对话,我们就可以看到,新加坡和亚细安其实就是在亚太地区起着这样的作用。


目前最牵动整个区域地缘政治关系神经的,是中国和美国的激烈博弈,以及美国展开的遏制中国崛起的战略行动,包括越打越烈的贸易战。区域小国最担心的,是事态演变如果继续恶化,最终现有的均势被打破,更糟糕的是大家都可能被迫在中美之间选边站。


事态真的非得这样演变吗?答案是:事在人为。关键就看国际社会里多数国家是否能够集合力量,发挥折冲樽俎的作用,避免被野心勃勃的大国分而治之,或被纳入它们的势力范围;与此同时,能够促使中美两国建立新的共存共荣的关系。


有好些因素说明中美矛盾并不是不可解决的。首先,两国的矛盾有别于昔日苏联和美国之间的矛盾。中美之间有极大的利益交织,经济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也都从这样的关系中得到好处。贸易逆差的问题是完全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那明明是可以谈判解决的事,为什么却不愿解决呢?此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美国真正想要斗倒中国的根本原因,是其政治精英阶层要独霸世界的冷战思维。基于这样的思维,他们硬是要上演“修昔底德陷阱”的戏码。


所谓“修昔底德陷阱”就真的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吗?看来多数国家并不这么认为。相反的,主流的看法是太平洋容得下中国和美国,世界更容得下中国和美国。占据老大地位的美国和正在崛起的中国,完全可以通过互相适应和磨合,建立共存共荣的关系,而这也才是最有利于其他国家和平发展与维护世界和平的关系。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把世界视为一山,那中美真的就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但世界不是一山,而是很多山,正如亚洲不是一山,所以容得下四小虎。


中美两国要共存共荣,既得摒弃冷战思维和霸道思维,也得避免钻“修昔底德陷阱”的牛角尖,并改而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视角和价值观来看问题,也只有这样才能站上道德高地。这是得道多助。反之,如果一味恃强凌弱,横行霸道,必然招致天下人的反感和唾弃,此所谓失道寡助,更谈不上要领导世界。


总的来说,中美之间并不存在根本无法调和的矛盾,两国既可以合作,也可以竞争,当然也可以各自精彩,根本没有老大老二之间“终须一战”的理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其他国家也就有很大的发声和动员世界舆论的机会,以及折冲樽俎的余地。


有一句非洲谚语常常被引用,说是“大象打架,小草遭殃”。这样的表述让人感觉小草既无辜也无力。但这句话并不适合用来比喻今天我们所面对的情况。中美确实像两头大象在打架,但其他国家绝不是完全无力无助的小草,而是各有能耐的小动物。如果大家能够积聚力量,就可以在国际舞台上发挥积极的作用,包括发出有力的维护国际公义的呼声,谴责各种不公不义的国家行为,抑制霸权主义的抬头。


我们所处的时代,已经不是一个任何国家可以凭借武力横行霸道、擅自征伐的时代。国际社会现在有各种国际法和行为规则规范国家行为,即使是超级大国,也不能罔顾国际法而肆意妄为,或悍然行使单边主义,擅意退群,刚愎自用,否则必然要丧失权威,并遭国际社会唾弃。


在我们的时代,每个国家都有主权,也都希望独立自主,不受外来干预,不做任何强国的附庸和马前卒。浩浩荡荡的世界大潮,主旋律是相互尊重,多边共荣,和平发展,合作共赢。这正是众多像新加坡和亚细安的小国,可以发挥现代鲁仲连作用的地方。


香格里拉对话让我们看到,像新加坡这样的小国可以起到的作用。即使我们无力调停与斡旋,至少能够动员国际社会和舆论,同时为各方提供一个公平的对话平台,让大家可以借此把话说清楚,即便是唇枪舌剑,也胜过兵戎相见。


其实,除了香会,这些年来,新加坡和亚细安也推动建立了好些其他多边合作与对话平台,如亚细安十加三、东亚峰会、亚欧峰会等等,都是可以通过协商化解矛盾,建立互信的国际机制。这是区域小国集合力量和发挥能动性和主导性的最佳示范。


今年的香会,凸显了它作为一个国际防务外交平台的重要性。新加坡总理李显龙的开幕演讲,对中美关系和世界局势条分缕析,应该说也道出了区域各国的心声,对中美两国都有很好的参考价值。中国防长时隔八年重新赴会,并与美国代理防长会面,会后双方都对外界发出积极信号,包括要保持一个稳定的中美两军关系,深化交流合作,管控分歧与风险,努力将两军关系打造成两国关系的稳定器。这是重要的宣示,显示两大强国防长都知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在纷扰的世局中,香会起到的作用,犹如2000多年前战国时代的鲁仲连,虽然无法直接“排患释难解纷乱”,但至少有助于缓和紧张,疏解戾气。这个每年在新加坡举行的对话,也让国际社会看到,当大国的博弈直接波及小国的生存利益时,小国站在公义一边,也能有所作为。因此,若说必须选边站的话,我们必须永远坚持选择站在公义一边,而不是任何只为自身利益恶斗的大国一边。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