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近日出现的反《逃犯条例》修订大示威,号称有百万之众,是2014年爆发长达79天“占中”行动以来最大规模的集会。很多新加坡人都非常关注事态的发展,网上和手机群组也意见多多,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趣的是一些人把香港和新加坡相提并论,也对新加坡人和香港人作了一番比较。香港和新加坡的确有一些可比性,比如两者都是英国前殖民地,也都是著名港口和金融中心,又曾经是亚洲四小龙的成员。
但两者也有明显的不可比性,比如,香港已在1997年回归中国,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只不过北京实行一国两制,允许50年不变。新加坡则是早在1965年就已经成为一个独立国家。香港和中国的关系,以及新加坡和中国的关系是截然不同的。
除此之外,香港和新加坡今天的社会情况也截然不同。从这次示威可见,不少港人并不想做中国人,有人甚至喊出港独的口号,有人则还举起英国国旗。不少港人其实也已经有英国(或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国)居留证或公民证。香港社会是撕裂的,有人亲中有人反中,形成两大阵营。新加坡人就不一样了,我们只有一个新加坡。
政治上,新加坡和香港更是大异其趣。新加坡有民选政府,香港基本上沿袭英国统治时期所留下的政治体制,最大的改变是港督改为特首。香港被英国统治了100多年,从来没有经历过民主,有的只是英国人给予的最大限度的“放纵”,也就是尽可能不管你,只要你不危害到英国的利益。但港人误以为这就是民主自由。奇怪的是,英国统治期间,港人从未要求民主或闹过“独立”, 关键或许在于英国人统治手法的高明。
有位本地评论员似乎对港人(尤其是香港的愤青)的大示威非常赞美和羡慕。他说,香港的年轻人有胆子也有热情,他们将会是已降临的亚洲世纪的开路先锋。他们明知香港是在北京掌控之中,却还是付诸行动。言下之意就是具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而新加坡呢,未来将只是一个没有色彩的“与你,为你”(With you, for you)的时期。这是套用副总理王瑞杰最近所提出的说法,意思是今后政府将会更多地与民协商,为民服务。这位评论员还指出,许多新加坡人无法主导自己的命运,也就是对政府言听计从,没有思辨能力,甚至也不懂得或忘了搞示威游行。
这些话听起来真的很“刺激”。不过,相信很多新加坡人都不敢苟同。
先说参加这次大游行的香港年轻人吧。他们示威是要反对《 逃犯条例》修订,继而则要求特首林郑月娥下台。从各种媒体的报道可见,他们打出的一些标语,其实就是反政府。比如有女生手持“政府每天在干(英文的四字经)我,但我不想干”,这和反对修法何干?看来只是借机发泄各自的不满情绪而已。他们会成为亚洲世纪的开路先锋吗?看来很多人心里会有一个很大的问号。
但许多年轻人加入示威行列,倒反映了他们不满现状的事实,也折射出今日香港社会存在尖锐的问题和矛盾。反修法其实只是一个发泄口。香港特首在修法问题上也许有操之过急之嫌,但有关法案在民意反弹下已经做了两次修改,特别是增加了排除政治异议人士等被引渡到大陆的保障条款,已足以防范条例被滥用。(读者不妨细读6月17日《联合早报》言论版刊出的江乐士(Grenville Cross)的专文《逃犯移交:权利与责任 港府应修订《逃犯条例》的原因》)。
那港青对现状有何不满呢?6月23日《联合早报》驻港记者易锐民在一篇特稿中说:“中国国势近年越来越强,香港经济却因为政策、形势发展而渐渐被边缘化,促使港青为前途忧心忡忡;同时,大陆富人买港楼,香港楼价只升不跌的现实令港青担心‘上车’(首次置业)无望;还有生活中经常发生的陆港矛盾,久而久之形成港青对普通话的不舒服与反感……”
从大陆改革开放到香港回归,二三十年里,香港几乎成了外资涌入大陆的唯一窗户,港人也享受了好一段春风得意的日子,如今是好景不再了。随着上海、深圳、珠海、广州等城市的迅猛发展和转型,香港也逐渐被边缘化和空心化。这或许才是问题的本质。
反观新加坡,政府有效地解决了人民的住房问题,经济不断随客观环境改变而转型,年轻人充分就业,老一辈人得到诸如建国和立国一代配套的帮助,低收入阶层则得到工资补贴,水电费补贴等帮助,社会安全网肯定不比香港差。
此外,新加坡还有劳资政三方协商机制,许多问题可以通过协商解决,用不着示威抗争。简单说,这是良好治理导致社会安宁的结果。若因此就得出新加坡人是一群驯羊的结论,那是百分百的妄见。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的事还需要别人来教吗?
新加坡人知道,作为一个小国,团结一致,坦诚协商和凝聚共识才是生存的硬道理。因此,第四代政治领导要采用更开放的协商作风,要与民协商,为民服务(“与你,为你”),正是要加强团结,巩固协商的做法。
此时此刻,新加坡人也知道,我们该忙的正经事多着呢!比如,美国发动的贸易战和科技战,又实行单边主义,不断在破坏整个多边世界贸易体系和世界供应链,事态发展至今已开始殃及我们的出口。面对大国在本区的激烈博弈,亚细安诸国应该如何自处,也是我们迫切需要面对的课题。
港人可以不必考虑这些问题,毕竟1997年之后,他们已有大陆作靠山,即使香港一直沉沦下去,终究还是中国的一部分。新加坡就不同了,一旦沉沦,新加坡人还能到哪儿去安身立命呢?我们现在是个繁荣的都市国家,但谁能保证,这个地图上的小红点50年或100年后还会像今天这样健健康康的存在呢?新加坡的近忧远虑都离不开持久的生存与发展。而这些课题可都不是单凭示威或具有示威的勇气就可以解决的。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