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国集团(G20)峰会在日本大阪举行前夕,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接受了英国《金融时报》访问,语出惊人,宣称自由主义理念已经过时,因为它已被多数西方国家的人民所拒绝。他说,随着公众开始反对移民、开放边境和多元文化主义,自由主义思想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金融时报》的报道说,普京贬低自由主义这一自1945年二战结束以来,一直是西方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匈牙利领导人维克托、意大利的萨尔维尼等反建制派领导人,以及英国的脱欧遥相呼应。他响应了萨尔维尼和法国的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等民族主义民粹主义者的观点,表示自由主义政府均没有采取行动来安抚民众。相反,他们追求的是一种盲目的多元文化主义,其中包括性别多样性(同性恋)。


普京以德国处理难民问题为例说,德国总理默克尔接纳100多万难民,这种自由放任的政策是“天大的错误”。他说:“自由主义思想假定什么都不必做。难民可以杀人、抢劫和强奸,不会受到惩罚,因为他们作为难民的权利必须得到保护。这是哪门子的权利?每一种罪行都必须受到惩罚。因此,自由主义思想已经过时了。它和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相互抵触。”“自由主义者不能像近几十年来那样,直接对任何人、任何事指手画脚。”


自由主义是个大题目,要给它下个定义并不容易,简单说它是一种意识形态和哲学,是以自由为主要政治价值的一系列思想流派的集合。但什么是自由,现实中是言人人殊,各有各的解读,不同人讲的自由主义很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普京并没有给自由主义下个定义。从他批评德国处理难民问题的做法来看,他应该是泛指德国等西方国家的政治理念。除了难民课题,他对西方社会处理同性恋课题也颇有微词,指它们追求的是一种盲目的多元文化主义。他强调的是必须尊重多数人的文化传统和传统家庭价值观。这固然不是自由主义者想听的话,但或许却符合俄罗斯社会的现实。至少,普京是得到大多数俄罗斯人的支持。


普京虽然也是民选的总统,但西方国家并不承认俄式民主,还称普京统治是窃盗统治(Kleptocracy),包含了威权、寡头、独裁、贪腐等意思。眼看西方国家如今被难民等问题搞得焦头烂额,普京因此捉紧机会,对自由主义挖苦一番。


从政治角度看,今天的美国和欧洲各国,的确出现了二战以来所未曾见过的乱象,传统主流政党分崩离析,无法再成为政治的中流砥柱,尤其令人关注。这是执政力不足和政策失误的结果,还是自由主义之过?肯定有辩论的空间。但难民课题突显了这种乱象却是事实。有关课题确实已经扰乱了欧洲国家的政治,导致社会的分裂,以及右翼民粹主义的抬头。英国的脱欧公投和后续闹剧,美国特朗普总统上台,都和这一问题有关。但这更多的应被视为政治上治理不当的一种逆反现象。


无论如何,普京的冷言酸语的确击中了要害,难怪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忍不住马上跳出来反驳,表示“自由民主和人权对欧洲人来说是基本和充满活力的价值观。真正过时的是威权主义、个人崇拜、寡头统治,即使有时它们看起来可能有效。”威权主义等等都是西方国家的媒体和政治人物加给普京的“封号”。


然而,像特朗普这一号人物,对普京却显然佩服有加。他上台后的一切政治作为,都很不自由主义。美国优先、唯我独尊、单边主义、保护主义、退群行动(如退出巴黎气候协定、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伊朗核协定)、提高关税、打贸易战、反全球化、反控制枪支、限制移民入境、兴建边境围墙等等,其实都是在拆美国二战后带头建立起来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而其作风之强悍,与普京何异?特朗普对自由主义的破坏,等于是在反证普京的说法是对的。


自由与民主向来被当作是西方政治的象征,也可说是普世的追求。作为价值观,它们应不会有过时的问题。正如有些学者所说的,自由民主都是好东西。问题在于如罗曼罗兰夫人所感喟的:“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政治往往就是假自由之名以行的。自由被加上主义,问题就更多了,因为所有的主义都难免变成僵硬的教条,扼杀人们的思维。


欧洲和美国打着自由民主的旗号向伊拉克、叙利亚等国用兵之后,制造了数以百万计战争难民。谁之过?除了难民,欧盟内部还有突出的移民问题,没有边界,让数以万计来自东欧国家的廉价劳工,能自由地涌入其他较富裕的成员国(包括英国),因而引起当地民众的强烈反弹。又是谁之过?苏联解体之后,欧盟被自由民主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贪婪地一下子吸纳了许多从苏联独立出来的东欧贫穷国家,乃是政策的失误,不能全怪自由主义。


今天欧美国家的民主陷入了困境,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那就是许多国家的传统主流政党的政治精英,已经在多年的看似安稳的发展中逐渐和民众脱节,也和整个世界的政治、经济与技术发展脱节,因此,既无法体恤民情,也无法拿出有效对策。许多政党都已沦为政客争权夺利的游戏场,因此政治普遍出现了执政力赤字。


与此同时,全球化和技术变革颠覆了传统的经济模式,商业精英得利,中产和劳工阶层却出现实际收入停滞的问题。金融危机后出现的经济停滞、债务问题、财政危机、失业问题,使民生雪上加霜,因此导致工薪阶层对经济体制失去信心,而政府却都拿不出有效对策,这也才使民心转向保守、排外的民粹主义,形成了反全球化的逆流。相形之下,自由主义明显是退潮了。


不仅如此,过去二三十年里,像中国这样的被视为非自由民主的政权,却似乎都能逆流而上,维持政治稳定,表现出有很好的执行力,也能拿出亮眼的经济成绩。这难免也使自由主义黯然失色。如今,两种政治模式之争的论说,也已甚嚣尘上。


但中国模式真的就比西方自由主义模式优越吗?现在就作判断应是言之过早吧。自由主义退潮,也难说它不会自我纠错,重振活力。看来我们顶多只能说,两种模式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若照新加坡的发展经验说,最好是不要迷信任何一种主义,实事求是为上。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