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初期,中国最高领袖邓小平提出了一国两制的构想,原本是针对台湾,后来是香港先行。“一国两制、高度自治、港人治港、现有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50年不变”的政策,在1997年香港正式回归时载入《中英联合声明》。两年后,中国收回澳门,同样采用了50年不变的原则。
然而,所谓诸行无常,世间法哪有恒常不变的。这些年来香港人一直求变,中国也没有呆呆地在等2047年。一转眼22年过去了,50年几乎只剩一半。照理,香港人现在最关切的应该是,28年后何去何从?但一部分港人选择了不可能有结果的抗争。
过去有一段时间,港人确实曾一度把这些问题拿出来讨论,不幸的是,如此重要的讨论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然后就无疾而终。另一方面,大规模的示威行动却结合各种新的政策议题不断涌现,而且越来越暴力化,已几乎排挤掉讨论的空间,对香港前途而言,这是不祥之兆。最近一群年轻示威者强行冲入立法会建筑并大肆破坏,更是决裂的表现,示威者走上了一条不可能被北京接受的不归路。
香港示威者发表了所谓的《金钟宣言》,他们所提出的各项诉求,其实不仅已远远超出了撤回《逃犯条例》修正案的初衷,也肯定超越北京一国两制的底线。宣言中提到的要求,包括:改革行政、立法、司法机关等,否则港人将举起手中的武器及盾牌,推翻暴政,推翻议会;马上修改立法会议席及行政长官产生办法,若非落实全民普选,誓不罢休;要求相关领导人士立即道歉下台;要求政府立即释放相关被捕示威者及政治犯;政府须承诺追究警队以不当武力镇压示威者,警队必须向全港市民致歉;于立法会提出议案,将近年运动定性为公民抗命民主运动,而非暴动。
有游行示威者拉出的布条上书五大诉求则是:彻底撤回逃犯条例、收回暴动定义、撤销至今所有抗争者控罪、彻底追究警队滥权情况,以及以行政命令解散立法会,立即实行双真普选(笔者按:即行政长官和立法会选举全面普选)。他们要政府回应。试问,对如此极端的诉求,港府回应得了吗?
建国总理李光耀多年前访港时就说过,中国允许香港在经济上起示范作用,但绝不会让它在政治上起示范作用(大意)。相信很多人会同意这样的观点。50年不变的提法,没有涉及50年之后该怎么办,但从北京的做法可见,它要见到的是香港真正回归祖国。
改革开放几十年后的今天,经济上中国大陆已经不须再依靠香港,失去门户作用的香港,甚至有被边缘化的危险。换言之,港人将越来越没有什么可以“搞搞震”的本钱。正如王赓武教授所指出的,中国并不着急,他们知道28年后,就可以按他们的方式治港。(见7月7日《海峡时报》)
毫无疑问,如何让香港融入大陆是北京过去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最理想的当然是收服港人民心,但现在看来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了。王教授就点出一个少人提及的重要事实:香港现在750万人口中,有约半数是1940年到1970年跑到香港的大陆难民后代,他们当中许多人是毕业自教会学校或以前国民党设立的学校,他们反共,也受西方价值观如人权、民主、法治和自由的影响。一整代的年轻人经过教育洗脑,对中国大陆不信任、不喜欢,甚至仇视。
由此可见,那么多港人走上街头游行,实非偶然。然而,香港就像孙悟空,筋斗云怎么厉害终究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再过30年,中国就要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100周年,怎会容忍港人逞强。而如果照今天的情况发展下去,到那时的香港会沦落成什么样子,真是天晓得。示威者试图引进外力施压,更是犯了北京的大忌。如此闹下去,一国两制必将到期作废。
这些天来,香港政府的领导人以及警方,必然都坐立不安,睡不安枕。他们一直低声下气,道歉了再道歉,却始终无法安抚示威者。他们不可能对示威者在宣言中提出的强硬要求让步,否则将被视为向暴民的压力低头,成了后患无穷的先例。他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可以辞职,但即使包括特首在内的人辞职,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与此同时,大学的学生会拒绝与特首闭门对话,示威者持续斗争,反逃犯条例修订已变质,几乎是逢中必反。港府步步后退,但总是有个底限的。双方如此僵持下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至于立法会,建筑和内部的设备如电缆、电脑等已完全被破坏而陷入瘫痪状态,要修复至少要好几个月时间,所以一时之间也动弹不得。
《金钟宣言》和示威者持续反这反那的行动,让香港社会潜在的矛盾和断层线逐一浮出水面。这些天来连篇累牍的媒体报道和分析,让人目不暇接。但一些主要脉络也渐次清晰化。游行者反对修例,也许真的是对大陆司法的不够透明没有信心,但许多参与游行者(尤其是年轻人)似乎更多的是在借游行发泄对社会和政府不满的情绪,而他们不满的原因,主要是看不到明天,看不到未来。这是更深层的社会问题,和反修例并无直接关系,但反修例成了社会积压情绪的喷发口。
总的来说,港人大游行,甚至大破坏,表面理由是反对修订《逃犯条例》,其实这只是一条导火线。香港回归后直到这些年来社会所发生的深层变化,以及由这些变化所带来的社会分化逐渐激化,也许才是问题的根源。香港政府如何收拾残局?香港今后还会怎么变?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毕竟香港和新加坡有着相当密切的商贸等关系,1997当年也有一些港人移居到狮城。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港人不能达致妥协,无休止地闹下去,社会元气必会逐日斫丧,东方之珠的光彩也会逐渐暗淡。这当然是令人惋惜的。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