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立大学是一所参照欧美著名大学而建设发展的世界顶尖学府。欧美大学确实具有世界领先之风范,但也并非所有一切均属完美无缺。当今世界上越来越多的大学强调实用性和追求功利性,全力以赴地发展科技,相对淡化人文学科的发展。
在这一大趋势下,国大能否如建国总理李光耀坚持“走自己的路”那样,发展并创造有自己特色的“最好的”人文学术,抑或仍旧置差异于不顾,取径欧美模式而“比样画葫芦”?国大在科技领域既有发展模式下,倘若采用“人弃我取”“他弱我强”的办学方针,或许可以在人文学术领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辉煌。
当前,国大的人文学科发展已经很好,但是可以更好。近年来,某些科系师资渐少,中文系、马来文系和南亚系的主修学生人数堪忧,已有“关张”之虞。在大学建设方面,大学教职的永久聘制度,难以招收“最聪明”的学生主修,或许值得反思。
国大的人文学科教授岗位较少,很多教师停滞于永久聘的副教授。据我所知,许多副教授满腹经纶,学殖深厚,洞见卓识,不输欧美顶尖大学的教授。他们在教学方面相当敬业——似乎不存在其他大学常有的“重科研,轻教学”现象,但有些教师在学术发表方面则表现得很绅士,谦逊和保守。
他们或许秉持“良工不示人以璞”的学术旨志,更乐意在课堂上全力以赴传授其广博学识给学生,但在学术成果发表方面则更喜欢藏拙,不愿意浪费这个世界上有限的学术资源和纸墨;其中有些教授也许追求“十年辛苦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沉潜,期待学术之大爆发。在学术发表方面,他们宁愿选择矜持和沉默,也不愿意像某些国家的学者那样浅尝辄止式“学术抢滩”,制造学术垃圾以博求名利,因急功近利而自我浮躁。他们坚守学术底线的毅力和耐心,是值得钦敬的。
假如“不想做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是正确的引导,同样,我们能不能说,不想成为世界级学术大师的大学教授也不是好教授?事实上,教学相长,只有具备丰富的学科前沿知识并持续更新、扩展既有学识的边界,追求卓越的学术,才可能将最富智慧的学术知识传播给学生。
如何激发副教授的创造力,在将教学做得最好的基础上,既允许他们沉潜多年,一著成名,也激励他们能够在高显示度的国际期刊上持续发表他们的学术洞见,出版厚重且广具学术牵引力的著作,这理应成为国大决策者亟待考虑的问题。当然,这样既可以提升国大的世界大学排名位次,又可以全面提升教学品质。
应该承认,作为一个生命体,并非每一位学者在人生任何时段都充满学术创造力,都可以随时撰写出石破天惊的学术经典。因健康或其他原因,在其失去学术创造力之后,如果他既有的理论、方法和学识智慧足以让他持续居于学界之前沿,以此为基础,他又倾囊相授,全力以赴,能够培养出学界顶尖学生,这当然也是作为学者的一份荣光。
其实,在任何国家和任何一所著名大学,“眼高手低”的教授,在学界永远是不乏其人的。但是,如果缺乏成为一代学术大师的崇高追求,如果一名教授在获得永久聘之后,即便他在教学方面如何竭尽全力,却不再锲而不舍地将追求“最好的”学问作为他的人生旨志,教学效果也会遂而落伍,难以培养出学界顶尖学生。
国大的人文学科缺乏最出色的学生。新加坡周边各国的青年学生,最聪明的大脑往往选择赴欧美或留在国内顶尖大学深造,新加坡国内最聪明的学生也会选择去欧美顶尖大学。为了教授们的工作量考虑,比起若干年前,国大某些人文学科授课科目和水平已经大大降低。
譬如中文系和历史系,对于古典文明的研究和教学,永远都是各所著名大学相关学科最出色、最精彩的关键课目,而今由于主修学生数字的降低,主事者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以“常识型”科目取而代之。世界顶尖大学教给学生的应该是前沿学术知识,并非常识,如此又怎样让在读学生领会到学术的深邃和精彩?又如何吸引最聪明的大脑加入国大,在这里创造属于自己的、属于国大的人文学术辉煌?
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假如世界上某些人文学术只有国大是最好的,国大拥有若干位世界最顶尖的学术大师级教授,假如他们培养出优异得近乎可以超越教授,或经过三五年时间的锤炼,学识渊博迫近于大师级教授的学生,这样的国大毕业生可以被美英法德日和中国等最顶尖的大学延聘教授,国大是否会让他们继续留在国大,担负起“为往圣继绝学”的责任,还是在既有制度下,依然坚持排除“近亲繁殖”而继续延聘来自欧美大学的优秀博士?
当前,国大学术发表和评鉴,在大多数领域,仅仅采取英文世界一元化标准。欧美英文世界的学术发展具有世界领先和典范效用,但假如一位教授研究中国、日本、印度、马来西亚等国家的传统学术问题,他的学术评鉴应该更大程度上加入和获得所研究问题国家内顶尖或多数学者的认可,同时参照英文世界的评鉴,从而形成多元化的评鉴模式。无论如何,多元标准比一元化标准要更具参照性,这样的评鉴模式才更趋于合理和公正。
以欧美大学的标准衡量和发展国大,我们必须秉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态度,对于教授永聘制、近亲繁殖、学术评鉴模式等等,应该说均有制度设计的提升空间。
就人文学科的制度设计而言,仅仅是哈佛大学有的国大有,耶鲁大学有的国大也有,北京大学有的国大也有,这样的制度设计是远远不够的。人有我有,人有我优,人无我有,一(数)枝独秀,只有具有真正的特色,才是最令世人瞩目的。
从制度层面保证一支学术队伍长期的富有成效地发展、壮大,并极力促使其成为在全世界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研究领域,在学术影响的同时遂而慢慢浸润入寻常人家,带动整个国家甚而全球文明的全方位提升,这样的新加坡文明模式无疑将是举世瞩目的。
(作者是中国厦门大学副教授、新加坡国立大学访问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