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英国驻美国大使达罗克(Kim Darroch)向总部汇报的大量机密文件,不知何故突然外泄,令两国政府陷入极其狼狈不堪的外交窘境,远非尴尬二字所能形容。这显然是含有政治目的的选择性泄露,一般相信是脱欧派人马所为。


外泄的是从2017年至今的密件,其中好些是高度敏感的,包括大使对总统特朗普及其政府的评价。他在文件里形容特朗普“颟顸无能”和“不称职”,白宫则是“极度功能失调”,而且刀光剑影,勾心斗角。还说特朗普当总统可能“彻底失败”“狼狈落幕”。


这么直白的对驻在国领导人的糟透评价,特朗普自然是无名火起三千丈。他大骂这位大使是个愚蠢的家伙,也迁怒于首相特雷莎·梅,并趁机再次奚落她在脱欧课题上处理不当,没听他的劝告等等。其实,大使只是在做他分内的工作。如果特朗普及其政府真的很行,应该就不会被兄弟之邦的大使评价得一文不值。


网络时代,机密文件或资料被盗或外泄并不稀奇,问题是这涉及两国外交和国家颜面,对一位代表国家和政府的外交官以及所涉及的国家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堪的事?英国广播公司访问了一些熟悉白宫事务的记者和内行人,有人指出,平心而论,其他国家的驻美大使汇报内容应该也不外如此,只是达罗克不幸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所有国家的外交官也许都在嘀咕,今后要如何对保密文件密上加密,才能避免重蹈达罗克的覆辙。


眼下,英美都因此事而脸红,不知何以遮羞。特雷莎·梅只能硬着头皮挺自己的大使。不过,世事难料,她卸任在即,英国不久就很可能会迎来一位和特朗普气味相投的新首相约翰逊。


特朗普鼓励英国脱欧,约翰逊则是脱欧派的急先锋,可谓情投意合。两人在公开场合口无遮拦的作风也挺相似。除非目前处于领先地位的约翰逊在这个月的保守党党内选举阴沟里翻船,输给对手外交部长亨特,否则英美就可以再次合拍了。


但是,这似乎是很令许多已对政治厌烦不堪的英美人倒胃口的前景。在诸如英国《金融时报》副总编和首席经济评论员沃尔夫等人心目中,不论是特朗普还是约翰逊,都算得上是“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的政府首脑。沃尔夫说,现在美国被视为霸凌国家(bully),英国则被视为笨蛋(fool),而特朗普和约翰逊这两位仁兄则被视为可鄙之徒,荒谬可笑,或者是既可鄙又荒谬可笑。用如此重的评语,实属罕见,用普通话说,就是:太不像话了,能力不行,品格也不行。


头发凌乱、不修边幅的约翰逊,年轻时当过《每日电讯报》的记者。最近,这家报纸的主编黑斯廷斯在一篇文章中谈到这位当年的员工时,几乎把他视为一个人格破产者。他说:“至于他是无赖或是单纯的流氓,那还是可以辩论的,但关于他的道德破产却没什么可争辩的,这植根于一种对真相的蔑视。”


曾在20世纪挽救过自由民主体制的这两个国家,按照沃尔夫的看法,如今已失去道德罗盘,不再是成功民主政体的模板。很多公民似乎也不再关心他们的领导人是不是无赖。这一来也就牵扯出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英美民主政府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倦容疲态?


这是对政党政治非常重要的拷问。英美两个老牌民主不约而同双双落难,无疑是对民主政体的打击。有人说这是民主的退潮。刚好此时此刻又遇上好些威权政体的崛起,不免也令一些人怀疑,威权政体是否更胜一筹?小文章讨论不了这么大的课题。不过,若单以目前英美民主失灵就完全否定民主政体,未免过于草率。


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像英美这样的老大成熟民主,竟然产生不了受人尊重、有能力和像样的领导人?英美的选民难道还不够成熟吗?它们的两党制不是已经有漫长的历史和经验吗?两国难道真的没有像样的治国人才?


答案看来都不是。沃尔夫个人给出了十几个理由,包括人们的危机感减弱、精英走下坡路、中产阶级被掏空、去工业化带来打击、收入停滞、金融危机、富豪统治崛起、媒体遭到腐蚀、政治制度运转不灵等等。


换言之,原因不止一个,而是错综复杂。但愚以为,最关键的或许是政党政治的腐朽和治国精英的缺席。也可以这么说,传统政党的政治理想没有了,精英(就是一国之中最优秀的、有能力治国的人才)则避开了政治,太平盛世使一般人失去了治国平天下的使命感,追名逐利的政客充斥政坛。在美国,还有另一个问题:天价的竞选费用已使竞选这一选贤任能的机制被严重扭曲。政治很大程度上被亿万富翁和大财团所操控。


我们由此可以得到的一个结论:单单有政党和选举,并不能自然产生好领袖,或是真有执政能力的政府领导人,关键在政党是否具备吸纳和选择优秀治国人才的机制。但这点似乎并不为西方政治学者所重视。其结果是政党逐渐变得平庸化,无法吸引有能力的治国人才,选民怎么选也没办法从烂苹果中选出好东西。


相比之下,一些被西方学者归类为威权主义的政府,却能够通过选拔优秀干部负责治理工作的机制,维持相对稳定的政治和有效率的行政,在经济发展上异军突起。新加坡不是威权主义国家,我们实行的是威斯敏斯特的议会制,必须定期大选,但和英美不同的是,执政党很早就建立了相当有效的择优机制,在全国范围内延揽治国人才,又通过总统奖学金这样的机制,培养精英人才,形成了人才库,保障了高水平的治理素质。如果其他民主国家也能建立这样的制度,相信就不会出现当前这种政治平庸化的现象。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