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新传媒艺人周崇庆为一个电子付费平台拍摄的广告，引起了看来是广告创意者所始料不及的轩然大波，再一次凸显种族课题在新加坡仍然具有高度的敏感性。
广告中，周崇庆一人扮演多个角色，包括涂黑脸扮印度人，戴头巾扮马来人，原本想要体现人人都可以用电子支付，结果被轰制造刻板种族印象，有人因此报警。接着一对网红印族兄妹制作了说唱视频，对广告表示不满，也有人因视频内容对华人具侮辱性而报了警。
内政部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为此亲自出面介入，既指广告缺乏品味，也指视频已超越了底线，并有触犯法律的嫌疑。对有关广告，他说他征询过律师的看法，他们都认为广告没有触犯法律。但他强调“30年前，人们会说这是没品味、是过时的手法，但今时今日我认为却不仅仅如此。我们在文化方面必须更敏感——让华人涂深肤色、扮印度人或马来人，这会让很多人感到厌恶”。强调必须更加敏感，就是说和广告有关者缺乏应有的敏感性。
至于视频，尚穆根指出，它不仅用脏话侮辱华族新加坡人，还比中指示意，警方不得不划下界线，说明这不能被接受。他强调“不论是多数或少数种族都应该更敏感，因为任何的攻击都会遭遇反击。有人会说，何必这么认真看待事件，一个视频绝对不可能导致暴力事件，也肯定有人觉得可一笑置之。但如果我们允许这样的视频流传，那我们就得允许其他类似视频出现。这样的话，市面上就会有数百个这类视频。”我们可以看到，敏感性的重要性是一再受到强调。
结果是，新传媒对广告中部分种族的呈现方式不够敏感而道歉。星网电子付款公司（NETS）也对电子付费平台广告引发争议道歉。有关视频则立即应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的要求取下。制作视频的兄妹开始时做了被视为没诚意的道歉，内政部因此罕见的发表文告，指兄妹在网上贴文的道歉毫无诚意，而且充满了对新加坡人的嘲笑和蔑视，内政部因此谴责这对兄妹的虚伪行为。
文告也透露，这并非兄妹两人首次展现种族歧视倾向，妹妹一年前曾经扮成华人，在视频中取笑华族社群的风俗习惯以及文化，并将华人描绘成贪财的赌徒；哥哥则于最近在一首为新传媒国庆庆祝活动创作的歌曲中，也做出显然虚假的指控，说新加坡容忍对棕色人种的系统性歧视。兄妹俩终于再次在社交媒体上贴文，表示对视频的语气、暴力、污言秽语以及手势，毫无保留地道歉。至此，风波应该是告一段落了。
以上的简单叙述，当然无法反映有关事件所引起的实际波澜，尤其是网络和社交媒体上所出现的各种推波助澜的效应。可以这么说，若不是当局及时果断干预，把星星之火扑灭，很可能就会出现越闹越大的后果。
广告风波告诉我们以下的事实。第一，种族课题永远是敏感的课题；第二，新加坡的种族和谐有赖政府强有力的维持；第三，社交媒体增加了维持种族和谐的难度；第四，维持种族和谐是无休止的工程。
建国和立国一代人都还清楚记得，上个世纪60年代我国发生过种族流血冲突，并因此实行过戒严。从此，和种族有关的课题如语言、文化、宗教、教育等，几乎都成了敏感课题，对各种形式的沙文主义和种族主义，政府也采取了严厉的打击行动。与此同时，政府通过组织各种基层组织，如公民咨询委员会、联络所管理委员会等，大力倡导种族和谐，也采取了其他行政措施如组屋居民的种族比例，促进种族交流和融合。因此，过去半个世纪以来，我国享有了难得的社会和谐。华、巫、印等各族相安无事。
但我们知道，种族情绪是很原始的情绪，种族间的断层线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消除的。在和谐的表面底下，始终还涌动着暗流，一有什么缺口，就会随时爆发。而近些年来，世界各地又兴起了新的宗教热潮，人们的宗教热度上升，也给种族关系增添了新的敏感因素。
然而，持续几十年的和谐难免让一些人产生错误的印象，以为种族敏感性已经在新加坡消失了；或者说，他们误以为这里已经不再有种族分歧和种族歧视存在，我们都已变成了新加坡人，没有种族之分（racial blind）了。事实说明，这是基于错误认知所得到的错误和天真烂漫的结论。
上述广告从创意到制作与播出，整个过程也许都没有遭到可能触及种族敏感性的质疑，反映的正是人们已失去了应有的敏感性。而说唱视频的制作者明显是被触动了种族敏感神经，他们因此怪责多数种族对少数种族缺乏敏感，并作出了你可以做初一，我就可以做十五的情绪反应。
总而言之，由于敏感性的存在，来自某个种族成员的“言者无心”，也会变成另一个种族成员的“听者有意”。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还是得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和敏感，切记凡涉及种族的东西，都没有任何揶揄、调侃或搞笑的空间。即使是在同一族群里，如占多数的华族，不同方言群体的人拿对方的语言或籍贯开玩笑，也很可能立即撕破脸皮。
种族敏感性和断层线的继续存在，意味着我们也继续需要一个公正无私和强有力的政府，能及时采取有效的行动，管控种族关系，避免任何有意或无意挑起的种族情绪失控。今天，这股社会的凝聚力显得格外重要，因为，网络和社交媒体已经使维持和谐的种族关系变得更加困难。
各种过去无法传播的荒谬、煽动性和破坏性的言论，如今都能借由网络迅速散播、蔓延、蛊惑人心，并引起滚雪球般的情绪反应。网络世界是个让人可以匿名和逃避责任的世界，因此，它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们负责任和理性地讨论种族课题的平台。对一个多元种族社会而言，种族课题固然敏感，却也是无法回避的，我们必须开设其他可以坦诚交流和建设性讨论的渠道与平台。只有在这方面努力，我们才能超越敏感和不敏感的掣肘，推进种族和谐的进程。
最后，我们也必须认识到，维持种族和谐是一项永无休止的工程，其他比我们历史更悠久的社会的经验告诉我们，世界上并没有绝无任何种族矛盾的多元社会。今天，即使是号称民主自由模范的美国，种族问题也非常突出。因此，在维护和促进种族和谐的努力上，我们仍必须继续实事求是，戒慎戒惧。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