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爆发持续两个月的反《逃犯条例》示威，其规模超出2014年雨伞运动，抗争议题已跳脱原法治目标诉求，转向追求自主性与民主化运动。


“反送中运动”可说是2003年以来最大的游行示威，示威者抗议警方过度使用武力，并将冲突定性为“暴动”。尽管香港政府已改称并非整个冲突事件皆是“暴动”，且宣布“暂缓修例”并向公众致歉，宣称“引发抗争的事情已不存在”，但吊诡的是，这原本只是单纯的反对逃犯条例修正，因为修法可能将嫌犯遣返至中国大陆，抗议者将面临不确定刑求或不公平政治审判而表达疑虑及愤怒，却演变成部分示威人士的政治诉求，包括“光复香港”、要求“革命”、香港独立及重申双普选诉求，与涉及香港自由港地位等国际问题。


香港作为国际化城市及全球金融市场、贸易自由港的地位，导致反送中运动普遍受到国际社会关注。追求政治自主性及民主运动诉求继续延烧，与西方国家在香港的具体利益及人权价值、民主关怀息息相关，尤其是与美国势力介入不无关联，特别是中美两大国霸权争夺涉及科技战、贸易战等领域之较劲。


首先，中国政府至今对反送中运动仍高度克制，并无明显采取不当干预及介入。大陆官方媒体社论和公开评论，纷纷谴责示威者和策划抗议活动者是罪犯及“暴力激进分子”，并指控美国为香港反送中大规模抗争示威的幕后黑手，抨击美官员曾召见相关抗争者，如近日香港众志秘书长黄之锋和常委罗冠聪与美国驻港领事会面。


《苹果日报》创办人黎智英曾于7月访美，并获副总统彭斯、国务卿蓬佩奥接见。中国外交部驻香港公署严厉批判此为“内外势力相互勾结”“祸港殃民”。尽管中国当局认为，这已涉及连结境外势力试图干涉内政，但至今仍让特区政府直接处理抗争事件，并未祭出强制性国家暴力如出动解放军镇压，这显示其理性与高度克制。


小不忍而乱大谋。中国当局深知若采取军事压制，如同“六四事件”般，将招来更为敌视中国的国际周边环境。中国外交部驻港公署发文，印证中国当局认为美国介入香港问题的定性，并“就美驻港总领馆官员接触‘港独’头目向美方提出严正交涉”；以及紧急约见美国驻港总领馆高级官员，表达中国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要求美国澄清。公署又要求美国恪守国际关系公约，立即与各种反中乱港分子划清界线，立即停止向违法暴力分子发出错误信号，立即停止插手香港事务，不要在错误道路越走越远。显而易见，中国当局已明确认定美国介入反送中运动。


其次，反送中运动与中美贸易战议题相交缠，增加议题解决之复杂性。中国在贸易冲突中展现战略定力与强硬态度，让美国可能考虑结束与其贸易谈判，此预设贸易战风险正快速累积。美国警告，若中国对香港抗议事件采取武力镇压，将祭出更大规模制裁。换言之，美国已将香港问题连结中美贸易冲突解决，议题连结导致香港问题更为错综复杂。


反送中运动所引发的政局动荡，比过去2003年沙斯（SARS）及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冲击更加严峻，为香港主权移交中国后从未面临的严峻局面。香港特首林郑月娥指出，“很大的经济海啸已经出现”“若香港的情势继续恶化，中央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管”。


中国政府固然不会坐视香港问题恶化，但必须谨慎圆融处理。这涉及中国全球战略实施，必须避免给美国连结其他势力围堵“修正主义国家”的借口；同时，也涉及“一国两制”在香港推动经验是否成功，能否对“两制台湾方案”产生示范效应，避免妨碍国家统一大局。然而，美国介入香港议题，也有其国家利益考量，尤其适逢中美贸易战方兴未艾。


《环球时报》社评即宣称，香港的示威活动与中美贸易战有关联，提出“不能不令人怀疑美国正在把香港作为中美博弈的一个筹码来运用”。中国官媒质疑美国试图运用香港问题作为运作中美冲突的筹码，并以威胁影响香港经济及金融地位为代价，让中国在贸易战中做出更大的政治让步，恐怕也不是无的放矢。


最后，美国界定反送中运动是一项民主运动。众议院议长佩洛西指出，香港政府修改《逃犯条例》会威胁其自由社会；若通过，美国国会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在“一国两制”下的香港是否“足够自治”；同时，宣称提出“加强版”《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要求针对参与绑架香港书商与新闻工作者的人士、参与压制香港基本自由的人士，冻结他们在美资产及拒绝他们入境。


美国宣称依《中英联合声明》承认香港可继续保持“自由港”和“独立关税区”地位，前提是香港享有“足够自治”。依《美国香港政策法》规定，若认定香港已无“足够自治”，总统有权中止香港继续享受贸易优惠。一旦中止香港继续享有贸易优惠待遇，此将恶化贸易战冲突，致中国损失更为严重，尤其许多中国企业选择绕道至香港出口产品，借以规避美国对中国提高关税之制裁。


香港反送中抗争运动原本目标是追求法治，现已转为追求西方式的“民主与直选”诉求。议题扩散性源自既有历史抗争运动并无获得根本性解决。美国对香港“反送中运动”界定为“民主运动”，这是以“普世民主价值”挑战“特殊国情论”所建构“一国两制”运作下的“高度自治”。


尽管香港政府已宣称“引发抗争的事情已不存在”，但抗争运动仍持续蔓延。美国分批邀请抗议示威者及祭出法律吓阻手段，施展力量支持，导致抗争不易迅速落幕。中美霸权国际竞争中，香港议题因涉及高度自治、政治自主性及民主化追求，又适逢中美贸易冲突与较劲，成为美国所能运用杠杆平衡之政治筹码。


（作者是台湾佛光大学公共事务学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