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元：“一国两制”是否确实长期可行

香港主权回归已经整整22年，已然从英国人手中收回主权的香港，真的有可能再与中国主权相分治？部分激进人士的情绪虽然利用香港法律空间，一次又一次地搅动着整个香港的神经，但总归左右不了香港的命运。因为，他们恰恰都不是能够主导香港命运的人。

几个月以来，香港的一部分激进人士因反对修订《逃犯条例》持续进行集会、游行，愈演愈烈，事态十分严重，公开冲击、毁损政府办公场所，发起“不合作运动”瘫痪交通。7月1日晚，冲击、毁坏香港立法会办公室；7月21日晚，围堵北京驻港联络办驻地，涂写侮辱性文字，污损象征国家主权的国徽。

近日，又屡屡将国旗扔进海里。有人打出了“光复香港、时代革命”的旗号。现又发展到罢工、罢课、罢市。激进行动持续搅动着整个香港正常的生活、公共秩序与经济运营，已有近20多个国家和地区发布了赴港旅游警示。北京与特区政府认为事件“已经变质”，一再予以严厉谴责、声讨。但局势依然严峻，一时看不到有休止迹象。整座城市的神经仍是紧绷着。

这次修例事件的起因并不复杂。2018年2月，香港居民陈同佳在与其已怀孕女友潘晓颖赴台北度情人节时将女友杀害，后潜回香港，并将女方银行账户款项予以处理。香港现行法律虽与20个国家和地区签署有逃犯移交协议，但不包括与中国大陆、澳门、台湾。去年3月，陈在港被捕，他承认在台湾杀害了潘晓颖，但因缺乏港台之间移交逃犯的法律依据，台湾无法引渡陈处理此案，香港警方也只能仅对陈在港处理被害人财物的洗黑钱罪行实施检控。

案发后，为弥补香港现有法律的不足，香港保安局于今年2月15日向立法会提文建议修订《逃犯条例》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协助条例》，以处理香港与大陆、澳门、台湾等尚未签署罪犯移交协议地区之间的有关法律问题。这一动议立即遭到了香港部分激进人员，以避免造成香港居民与来港人员被无故移交内地审判为由的抗议，连续举行集会、游行，动机在于“双普选”政改与“港独”，行动矛头指向特首林郑月娥、特区政府与北京。

香港从1997年主权回归以来，以“本土自决”激进派为代表的“守护香港”活动一直没有停止，有的遮掩、迂回，有的公开、直接，从争取“普选”名义的“占领中环”事件，到反对《基本法》第23条立法、要求重启政改的集会或者游行，从在立法会宣誓中公开发表“守护香港国家利益”的“港独”主张，到这次反对修订《逃犯条例》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2014年“占领中环”事件，自当年9月28日开始持续占据香港岛中环一带的部分街区79天，被认为其“错误量度行动带来的破坏程度”，对香港岛中环一带的社会秩序一时造成了持续的“严重妨扰”。2017年8月17日，香港高等法院上诉庭分别裁处，于2014年9月26日晚冲击香港特区政府总部的“双学三子”案当事者、前“学民思潮”负责人黄之锋非法集会罪判监六个月；“学联”前常委罗冠聪煽惑他人参与非法集会罪判监8个月；“学联”前秘书长周永康非法集会罪判监7个月。2019年4月9日，香港西九龙裁判法院审结2014年非法“占中”案，判处包括“占中”三子戴耀廷、陈健民、朱耀明在内的九名被告各有一至两项罪名成立。

2016年10月12日，香港立法会举行新任议员入职宣誓，在宣誓过程中，四名本土激进派成员梁颂恒、游慧祯、姚松炎、刘小丽，或者发表“港独”主张，或者宣誓龟速失常以表达异见。

其中，梁颂恒身披“HONG KONG IS NOT CHINA（香港不属于中国）”蓝色布幅，把“China”读成“支Na”，在宣词中加插“keeping guard over the interest of the HongKong Nation（守护香港国家利益）”等内容；游慧祯把与梁颂恒身披一样的布幅放在宣誓桌上，三次把“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用脏话读成“People's Re-f*king of 支Na”，把“Hong Kong”读成“the Hong Kong Nation（香港国家）”。

“梁游宣誓”事件惊动了北京。2016年11月7日，全国人大常委审议通过对于《基本法》104条的解释文本、《基本法》第104条所规定的效忠宣誓，是参选或者出任该条文所列公职人员的法定内容，是必须符合的法定条件和要求；宣誓必须准确、庄重、完整，不得拒绝或者变相拒绝、宣誓被认定无效之后，不得再被安排重新宣誓、宣誓人作虚假宣誓或者在宣誓之后从事背誓言行的，应依法承担法律责任。

北京释法之后，香港高等法院法官区庆祥根据《基本法》第104条与《宣誓及声明条例》第21条规定，于2016年11月15日宣布“梁游宣誓”案司法复核判词，判令：梁颂恒、游慧祯二人已于10月12日因拒绝（忽略）宣誓（不合格）离任议席，不得重新宣誓；禁止二人再以议员身份活动；禁止立法会主席再为梁、游二人监誓；由梁、游二人承担80%的诉讼费用。

2016年11月30日，香港高等法院首席法官张举能，在予以详细阐明香港普通法制下奉行三权分立的界限，与人大常委释法有效的前提下，判令梁、游二人上诉行为无效。2017年8月25日，香港终审法院再驳回梁、游二人的上诉申请。“梁游宣誓”案法律程序终结。

1983年6月25日，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对港区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承诺：“‘一国两制’，50年不变”。他的话后被载入《基本法》第5条。1997年以后，虽然尤其在近年，北京及在香港建制派的有关态度和言论，有引起香港部分激进人士和民众的抵触，但在治理体制上，北京始终遵守“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基本法》确定原则，除了《基本法》明确规定由北京负责香港的外交、防务和由全国人大常委行使《基本法》的解释权以外，并未有插手香港的行政、立法与司法活动。

应当说，相比于美国联邦与州政府之间的分权，在某种程度上，香港比美国的州拥有了更多的地方自治权，比如：不用向中央政府纳税，不用承担驻军的费用，享有司法终审权，独立的关税地位和有关国际条约缔结权。

北京为了支持香港的发展，采取了一系列惠港政策，从CEPA（基本实现香港与内地服务贸易自由化）到巩固与提升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从支持香港成为离岸人民币业务中心，到支持香港参与多边和区域经济合作，从支持香港发挥在粤港澳合作中的重要作用，到推动大陆与香港企业联合“走出去”。尤其，随着北京“一带一路”行动与粤港澳大湾区建设规划的推进，香港应该说有在分享着中国内地发展与政策的巨大实惠。

2016年11月21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秘鲁利马出席亚太经合组织会议期间，会见香港前特首梁振英时表示：“一国两制”下，无“港独”生存空间。2017年7月1日，在香港回归20周年纪念大会上，习近平有引用《汉书·刘向传》的话语说：和气致祥，乖气致异。香港的命运从来与祖国紧密相连。坚持“一国两制”，深入推进“一国两制”实践，符合香港居民利益，符合香港繁荣稳定实际需求，符合国家根本利益，符合全国人民的共同意愿，任何有关危害国家主权安全、挑战中央政府权力与《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权威、利用香港对内地进行渗透或者破坏的行为，都是触碰底线的，都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应该说，习近平的话有语重心长，也至于理、至于法、至于情。

香港乱局持续，应该说，已经严重损害了香港的国际形象，也很可能会对香港的经济发展带来持续的负面效应。这些既不会是北京的愿望，更不会是包括激进人士在内的香港市民的真实意愿。香港何处去？已经到了每一个香港人都应该去细细思量的时候了。邓小平在1987年时还说过这样一番话：“1997年后，香港有人骂中国、骂中国共产党，我们还是允许他骂。但是如果变成行动，把香港变成一个在民主幌子下反对大陆的基地，那就不行，那就非干预不可。”

香港主权回归已经整整22年，已然从英国人手中收回主权的香港，真的有可能再与中国主权相分治？部分激进人士的情绪虽然利用香港法律空间，一次又一次地搅动着整个香港的神经，但总归左右不了香港的命运。因为，他们恰恰都不是能够主导香港命运的人。香港的持续乱局，相反正在让北京疑虑“一国两制”是否确实长期可行？“一国两制”的终点，不可能是两国两制，最大的可能是会有调整为“一国1.5制”。

现在，北京已将在香港的集会、游行情势定性为其中有恐怖主义元素。如果事态继续恶化，北京可以先根据《基本法》第18条经特区政府请求或者由全国人大常委直接作出决定，宣布香港进入紧急状态。同时，由中央军委发布命令将有关武警建制归入驻港部队，依照《基本法》《驻军法》受遣赴港执行制暴止乱任务，荷枪实弹驻守于特区政府、立法会、中联办、机场、过海隧道、重点区域地铁站等场所，且持续几个月。

而香港警方与司法机关抓紧逮、控、审，港府积极调策施政，并在港实施如《刑法》及《刑诉法》等全国性法律。若此，一个新的“一国1.5制”的香港便从此诞生。“一国1.5制”下的香港，经济体制不变，法律体系改变，将融入部分内地法律规范并相应调整其司法运行体制。到那时，香港将再也回不到今日。

香港作为一个人类社会发展至于19世纪之后，东西方文化与社会治理观念的汇集地、交接点，香港人自有自己的选择取向。同时，香港对于北京是“一国两制”的绝佳试验地，乃至让北京有充裕的空间来考虑对于台湾统一以后的治理适用模式。7月24日，北京通过了《关于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意见》，要求深圳牢记中央创办特区的战略意图，创建现代化国家城市范例。这是一个重大的信号。毫无疑问，如果失去北京的特别加持，香港的国际化功能和水平，并非不可取代。

中共十九大报告中提出：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这一表述于2018年3月份通过修正案载入中国现行《宪法》总纲第一条。中国共产党从创始人马克思、恩格斯那里继承了名号，沿袭了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但已经从根本上由作为身处无产阶级地位的革命党，转身为一个以发展市场经济、治理国家、实现民族复兴与推进构筑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使命，且已拥有近9000万成员的全球第一执政大党。

中共依托拥有一个有着14亿人口和960万平方公里国土面积，且已有近五千年文明进程的国家治理平台，在审鉴中外古今的正反历史教训基础上，已经有成功地探索出了一种人类自15世纪以来，采取非全面私有化、非三权分立政治体制下，取得快速发展的国家发展和治理模式。

与此同时，当下中国正在创设、产生并完善一种新的政体形式，其特点是在政党制和党内民主制的基础上的高度权力集中。这是一种比总统制更加便于调动整个国家机器的新政体。中国正在按照自己的逻辑和行动节奏前行。正是在这种新体制的驱动下，中国正在快速地走向崛起。

就当下中美贸易战而言，特朗普最终输掉全盘的可能性很大，特朗普只有几个人，而中共拥有整个国家机器和14亿人口。这不会是闹着玩的。当然，无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君主制还是共和制，一党制还是多党制，人民代表大会制还是议会制，都不会是人类自我探索、自我选择、自我发展的终点。

想起中国古代的一个成语故事，便以作为本文的结语。中国古代有一个成语叫“黄粱美梦”，也作“邯郸梦”，语出唐朝沈既济小说《枕中记》，说的是青年卢生途经邯郸，投宿旅店时恰遇吕洞宾，向吕翁吐嘈自己不甘于人生碌碌却不得志的境遇。吕说：我这里有一个青瓷枕头，只要你以它一睡，人世间的一切荣华富贵尽可占取。卢生接过枕头，酣酣睡去。卢梦到自己考中进士，官至御史大夫，当了宰相，受封“燕国公”，子孙满堂，至80余岁寿终。

好梦一场，忽而惊醒，店家的一小锅黄色小米饭仍未煮熟。卢生对吕讲述了梦境。吕笑而对言：人生就是如此，光凭自己主观想象就如梦境，要切实改变自己人生和社会的处境，需要顺应时势谋发展，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获得社会承认，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卢生顿悟。

现在，这个成语的内涵，对于在香港的一些人而言，恐怕不会毫无益处。昨天虽然美好，但最重要的是当下，当下星转斗移，已然换了人间。

（作者是北京学者、牛津大学“一带一路”与全球领导力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