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80年代末至21世纪头十年末这段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世界在意识形态和经济上都处于融合的阶段。西方和其他国家一致认为，开放的自由秩序是促进繁荣的最佳途径。然而，这种意识形态秩序现在有可能瓦解，给世界经济带来不利后果。


长达20年的“黄金时代”是贸易高度全球化的时期，反映在世界出口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率，出现前所未有的增长。这也是一个经济融合的时代：几个世纪以来，广大发展中国家的生活水平，第一次开始赶上发达经济体的指标。此外，全球化和一体化带来了好处：开放的市场使发展中国家能够通过建立现代、高效、以出口为基础的工业而繁荣起来。没有哪个国家比中国从高度全球化中受益更多。


支撑这个时代的自由秩序，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美国创造的。75年前，当上世纪30年代的经济动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在人们的集体意识中还记忆犹新时，美国能够并愿意通过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 Woods）所创建的战后机构，提供三种至关重要的全球公共产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紧急融资，世界银行则提供长期贷款。最重要的是，有了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及其继承者世界贸易组织），开放市场将蓬勃发展。那是一个单极霸权（G1）的世界，美国是地位不可挑战的霸主。


今天，我们既没有一个单极霸权的世界，也没有意识形态的融合。由于自1978年以来的惊人增长，中国已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强国（欧洲仍过于分散，内部问题重重，难以发挥战略影响力）。对于何为好的经济学的共识已经打破。


在西方，尤其是美国，一系列负面的经济趋势包括增长放缓、不平等加剧、流动性下降和经济势力更加集中，使人们对全球化的好处产生了疑问。此外，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及其后果，无疑削弱了人们对美式资本主义的信心。


中国的崛起及其对美国的影响，也激起了美国对全球化的怀疑。许多美国精英和公众舆论认为，中国通过操纵汇率、窃取知识产权和从事间谍活动，以及强迫技术转让，滥用了美国的慷慨。此外，中国最近倾向于国家主义和政治压迫，加深了美国的普遍被背叛感，并使它认为对共同繁荣的投资是一个严重错误。


如今，这个不和谐的“二国集团”（G2）世界以及意识形态融合的终结阻碍了经济融合，进而威胁到发展中国家的前景。无论如何，融合的“黄金时代”已经开始面临逆风。首先，气候变化给发展中国家的农业构成风险。农业的问题将对这些经济体产生影响，因为高且不断上升的农业生产力，是成功实现从农业到制造业的结构转型的关键。此外，技术驱动的自动化正在以机器取代非熟练劳动力，而直接威胁到较贫穷国家通过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提高收入的能力。


但是，最大的威胁来自西方与其他国家在意识形态上的脱钩。经济历史学家金德尔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认为，开放市场是霸权国家的责任，而中美两国集团非但没有提供开放市场这个关键的全球公共产品，反而在提供全球“公害”。


随着美国和中国对彼此的商品征收关税和施加贸易限制，以及美国破坏多边贸易规则和机制，世界贸易正显著放缓，威胁到发展中国家的出口领域及其整体发展战略的可行性。与此同时，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政府正在严格控制移民。其结果是，发展中国家陷入了困境，将越来越难以出口其产品或过剩的劳动力。美国拒绝履行巴黎气候协议，对于那些将首当其冲承受全球变暖后果的贫穷国家来说，并不是个好兆头。


尽管上述情况已经够糟糕，但美国和中国提供的最关键“公害”，可能是最微妙的。美国的单边措施无视它参与制定的全球规则，已经开始损害布雷顿森林机构和相关的国际合作体系。与此同时，中国是一个步履蹒跚的霸主，在没有获得真正国际吸引力的情况下，就占据了主导地位。由于不民主和专制，这个国家缺乏能够赋予它额外的合法性来维护其主导地位的“软实力”：毕竟，有效的领导需要心甘情愿的追随者。


此外，霸权国家须要提供开放的市场。然而，尽管中国此前从与较发达经济体的更深层次贸易联系中获益匪浅，它却没有为较贫穷的国家提供足够的出口机会。中国政府最近转向自给自足，并推动国内龙头企业的发展，是导致中国进口迅速下降的原因之一。


需要明确的是，中国有权推行有助于其非凡崛起的发展战略。但如果中国坚持贸易保护主义立场，剥夺全球体系以及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关键公共产品，它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仁慈的霸权国家。


美国主导的G1世界早已不复存在，中美共同承担霸权责任的G2体系，如今正在淡出人们的记忆。相反，我们生活在一个“G减2”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中，两个霸权国家不仅没有提供金德尔伯格式的全球合作公共产品，还采取了恰恰相反的行动。


可以理解的是，发展中国家已开始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全球经济体系将会发生什么？目前的体系能否维持足够长的时间，使我们能够繁荣昌盛？我们将如何渡过下一轮全球动荡？当两个主要的全球主角正在破坏多边主义和维持多边主义的机构时，谈论合作还有意义吗？


吵得不可开交的中美两国，迄今尚未就这些问题提供任何答案。非洲有句古老的谚语说:“大象打架时，遭殃的是草。”现在，世界其他国家都很害怕。


（作者Arvind Subramanian是前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客座讲师。他是《黯然失色：生活在中国经济主导的阴影下》（Eclipse: Living in the Shadow of China's Economic Dominance）的作者。Josh Felman是JH咨询公司主管。）


英文原题：The G-Minus-2 Thr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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