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远离“世界岛”(World Island),也正好是地球上与东南亚距离最遥远的地方,但在全球化体系里,当地产生的蝴蝶效应仍不容忽视。其大量出口到各国的钢铝、大豆、可可等物产,在疫情肆虐、本国货币大幅贬值等状况下,对国际价格和全球经济所造成的种种牵动,正是其中一例。



冠病对全球经济的打击进一步显现,身为二十国集团(G20)仅有的两个南美成员国,巴西和阿根廷的最新形势格外令人忧虑。5月22日,巴西单日确诊病例首度突破2万起,全国累积病例总数跃升至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将南美洲列为瘟疫的“新中心”。


同日,阿根廷国债正式处于“事实违约”(virtual default)状态,当局与国际债权人的分歧却依旧尖锐,双方只能再度约定延后谈判期限。事实上,阿根廷上月还以“集中精力应对疫情下的内政”为由,单方面宣布与巴西等国分道扬镳,暂停推进所有进行中的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对外自由贸易协定协商进程,与之已谈判近两年的新加坡因而受到牵连。


巴阿两国体量庞大,合共拥有整个南美洲的63%土地面积、60%人口,国民生产总值之和,与英国、法国、印度不相伯仲。回望冷战末年,当时经济区域主义渐成风气,两国亦有意透过消除贸易壁垒、建立关税同盟等行动壮大自身力量,缓解美国等域外强权对美洲南锥的单向影响力。秉持相同理念的南共市,随着夹在巴阿国土之间的小国乌拉圭和巴拉圭加盟,于1991年诞生。过去29年来,四个成员国在共同维护民主体制、扶持弱势地区发展等方面的表现颇受肯定。不过,它们之间的政治张力,并没有因为经济结盟而彻底消失,此中的主线,依然是巴阿双方的瑜亮情结。


巴阿经济路线和意识形态差异


放眼全球舞台,巴西是争取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的“四国联盟”一员,长期渴望凭“入常”巩固拉美“一哥”地位;“二哥”阿根廷有见及此,与拉美第三大国墨西哥共同担任反四国联盟的“咖啡俱乐部”(UfC)拉美区领袖,压制巴西野心。


进一步加深两国分歧的,其实是2003年起,双方的经济路线和意识形态差异。巴西执政者不分左右,均对新自由主义持审慎务实态度,愿意与域外国家扩大合作关系;反观阿根廷,2003年至2015年先后出任总统的基什内尔夫妇(Nestor & Cristina Kirchner)则高举反新自由主义大旗,且与巴西的“外向型”姿态相反,更为强调拉美国家内部应组建紧密的“经济轴心”。


2012年,查韦斯(Hugo Chavez)掌权的委内瑞拉加入南共市,成为第五个成员国。阿根廷对于比自己更左、更反市场、高调反美的委国毫不忌讳,经常与之并肩对巴西路线大唱反调。


然而,在2015年总统大选中,基什内尔阵营意外被右派对手击败,阿根廷政坛瞬间变天。失去基什内尔主义(Kirchnerismo)的势力制约,后续四年的南共市历史轨迹也随之改变。经济动荡、政权合法性成疑的委内瑞拉,2017年被其他成员国一致通过,永久中止其会籍。停滞多年的对欧盟自贸谈判,也配合微妙的国际外贸新气候而进展迅速,双方最终于去年6月,达成被誉为“南北合作里程碑”的历史性协定。南共市对新加坡、韩国、加拿大等域外发达国家的同类谈判,正是趁势在这段期间全面展开。


随着基什内尔阵营去年10月重夺阿根廷江山,南共市开始面临钟摆效应。新任总统费尔南德斯(Alberto Fernandez)上台后不久,即提出基于“保护本国市场”考量,不愿接受前任与另外三国达成的“共同对外关税减半”共识,并与极右翼的巴西总统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爆发连场外交论战。今年3月,疫情开始在南美大规模暴发,随之而来的民生困局,加上同步降临的国债违约危机,更令费尔南德斯顺势宣布退出前述进行中的南共市自贸谈判。


有关举动导致悉数由右派执政的另外三国怒火加剧,因为根据2000年通过的南共市决议,各成员国不能单独与非成员国洽签双边协定。这意味着另外三国推进谈判的意愿再强烈,如今也只能原地踏步。博索纳罗已多次扬言,假如对外自贸谈判的出路继续被其他成员国堵塞,巴西将不惜彻底退出南共市。


无论是“自贸退场”争议,还是国债谈判僵局,现阶段的阿根廷政府均在采取“一边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一边以拖待变”的策略。面对三国反弹,费尔南德斯先是公开保证,阿根廷对南共市的其他承诺不受影响,继而亮出底牌,透露自己愿意重新促成相关谈判,条件是“容许阿根廷以‘另一种速度’逐步履行协定”。


当中的玄机在于,对阿根廷最有利的局面,实际上是要将巴西与自身的外贸谈判进度绑定在一定距离内。一旦巴西彻底摆脱南共市,迳自向域外国家高度开放其庞大市场,最终结果不论是“损人利己”抑或“损人不利己”,都很可能导致南美外贸平衡格局被打破,并对阿根廷经济构成严峻冲击。


巴阿疫情面前各走极端


而面对国际债权人催收欠款,费尔南德斯显然同样面临两难局面。若全盘遵守严苛的还款协定,阿根廷财政恐将被搾干;若一拍两散,任由阿根廷出现史上第九次债务违约,政府未来将更不容易向外举债,国家财政最终必定痛失重振经济的一大资金来源,后果得不偿失。


因此,当局一方面抛出未来三年免还本金与利息,且还款额大打折扣的650亿美元债务重组提案,试探债权人底线;另一方面则展现确有还款诚意的公关形象,以说服对方暂不诉诸法律行动,而是继续与自己留在谈判桌,就各项提案和反提案展开漫长讨论。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争取在未来两三周内成功苦撑待变,让债权人接受聊胜于无的折衷选项。


与阿根廷的闭关锁国相反,巴西在极右翼总统的领导下,滑向“无惧疫情、经济优先”的另一个极端。疫情暴发至今,博索纳罗极力淡化病毒的严重性,屡屡宣称冠病不过是“小流感”,阻挠全体国民接受长期隔离。其种种言行和“佛系抗疫”手段,与美国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巴西的国力和韧性能否与美国相提并论,禁得住如此风浪,恐怕大有疑问。


乌拉圭和巴拉圭对阿根廷贸易政策感到反感,更对巴西抗疫乏术越来越不满。其他三国疫情已陆续受控,巴西却每况愈下,使得重新全面通关、恢复经济活动的压力陡增。世卫把整个南美洲,而非单独一国列为瘟疫“新中心”,足见各国的努力正被巴西无情地抵销掉。更严重的是,巴西已错过与三国同步休养生息的良机,因快得慢的恶果,最终必然反映在各国对巴西的外贸账面上。南美经济的复苏速度将在多大程度上受巴西拖慢,仍难以预计。


除了对外引起龃龉,失控的疫情更开始反噬巴西政局。博索纳罗本来已因一系列政争,包括4月24日亲自开除联邦警察总长,触发司法部长愤而辞官,并倒戈指控总统干预司法、包庇涉贪亲信,以致管治威望受到重挫。他任命的两任卫生部长,竟因抗议其“佛系抗疫”路线,而分别于4月16日被辞退和于5月15日主动离职。


政争与抗疫形势相互交织下,最新民调显示,巴西总统的支持率已进一步下滑至32%,反对率则攀升至55%,52%民意更认为他应当辞职或被国会弹劾。随着国会反对派已开始酝酿针对博索纳罗的弹劾程序,身兼金砖五国(BRICS)一员的巴西政坛何去何从,顿成左右全球新兴市场的又一变数。


南美远离“世界岛”(World Island),也正好是地球上与东南亚距离最遥远的地方,但在全球化体系里,当地产生的蝴蝶效应仍不容忽视。其大量出口到各国的钢铝、大豆、可可等物产,在疫情肆虐、本国货币大幅贬值等状况下,对国际价格和全球经济所造成的种种牵动,正是其中一例。


从当地的视角出发,南共市欲与万里之外的新加坡洽签自贸协定,是因为视本地为整个东南亚最堪信赖的国际枢纽,并期盼以此为支点,进军亚细安市场。两地在后疫情时代是否能重新擦出火花,甚至在低迷的市况中捕捉到互补双赢的合作机遇,实在值得继续观察。


(作者是香港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