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是社会的基础。经济好景时，水涨船高，蛋糕做大，绝大多数人都能分到好处，因此也比较容易相安无事。经济不景时，一些平时隐藏的社会断层线会迅速浮现，尤其是种族和排外情绪。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冠病疫情带来的前所未见的衰退，因此，有必要提高警惕，管控好这两种情绪。


先说一段插曲。近日有一个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疯传，主角是一名印籍同胞和一名来自中国的巴士车长。这名同胞以脖套当口罩，车长认为他没戴口罩，不让他上车，结果两人吵了起来。印籍同胞爆了好些粗口，包括怪责车长不会说英语（其实很多老一辈华巫印新加坡人也不会讲英语），有种族歧视，骂他“混蛋”“饭桶”“杂种”等，还掏出手机直播全过程。这个视频据说浏览量超过60万次。（按：卫生部已表明，不建议公众把脖套或头巾当口罩使用。）


这位同胞指车长种族主义，觉得自己受到歧视（被拒上车），像是存有“受害意识”。他振振有词，咄咄逼人，殊不知整个过程所暴露的恰恰是很要不得的种族歧视和排外情绪。虽然这只是一场小风波，却多少让我们看到和谐社会表面底下潜藏的暗流。


8月11日，贸工部长陈振声在季度经济表现的汇报会上，就很敏锐地谈到这个问题。他说，随着经济增长缓慢下来和萎缩，贫富摩擦和紧张将会加剧，同样地，本地人和外来者之间的矛盾，甚至新加坡公民和永久居民之间的矛盾都会加剧。这些紧张关系若处理不当，就会分化我们的社会。


一个值得特别关注的例子，是自大选竞选期间就开始炒热的外来人才竞争课题。本月初，人力部宣布，又有47个雇主涉嫌招聘时歧视新加坡人，被列入公平考量框架监督名单。另有240家公司可能预设外籍人士为招聘人选，以及没有遵守公平考量框架有关刊登招聘广告方面的要求，正受当局调查。把雇佣有偏差的公司列入公平考量框架监督名单的做法始于2016年，过去几年来已经有1200个雇主被列入名单。


上述47个雇主中，30个来自金融服务和专业服务行业，其余来自行政及支援服务、制造及教育服务等领域。这30个雇主都聘请了大量属于同一国籍的专业人士、经理、行政人员和技术人员（PMET）。其中一家财富管理公司的PMET员工中，近四分之三来自同一个国家。


这些确凿的数据证实，市井之人对某些外籍员工的不快反应并非空穴来风，而金融与银行业的情况更被舆论推上了风口浪尖，随后也波及淡马锡控股（有人指该控股很多高层是印度人），致使淡马锡高层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都必须出面澄清。虽然各银行（包括外资银行）都声称它们的员工维持强大的新加坡人核心，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否则也不会予人口实，指它们歧视本地人。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像这类问题不可能是在一夜之间形成的，或者是源自政策执行上的偏差；之所以会在此时此刻变得尖锐化，和经济情况的恶化以及人心的浮动不无关系。目前，很多人担心饭碗不保，而数以万计的应届大专毕业生也面对工作难找的问题，自然会更加关注外来人才抢饭碗的问题。


有内行人也借这个机会站出来分享个人在银行界数十年的亲身经验。8月15日，一名退休的前银行高管许木瑞（Koh Bock Swi，译音）致函《海峡时报》称，他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过去20年来，本地金融界所聘请的许多外籍员工所担任的都是中上和高层的职位；而这些外籍员工一旦受雇，很容易就能在短时间内成为永久居民。


他认为本地银行的整体雇员至少应有90%本地人，外资银行则至少要有85%本地员工。一些关键职务如人力资源主管、营运主管等要职，也应只让本地人担任。他也建议当局规定金融机构须向金管局和人力部具体提供公司的新加坡公民，以及外地人与永久居民比率，包括本地人在高层职位中的占比。


本地人到底应该占一家公司整体雇员的百分之几，照理应看实际需要而定，但一个应该遵守的基本原则，是本地人优先，除非在本地真的找不到所需的人才。劳资政三方其实早在2007年就成立了公平与良好雇佣联盟（TAFEP），并定下了公平雇佣的准则，但时至今日，还有不少公司视若无睹，原因何在，实应深究。


也许，当初本地的确欠缺有关行业所需的中高层管理人才，所以对所谓的外来人才打开方便之门，却忽略了保护公民利益和加紧培养本地人才。结果是，旷日持久形成了尾大不掉的问题，这和2011年大选后便一直强调的“新加坡人核心”概念是相悖的；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设法纠正。


在许先生的投函刊出几天后，金管局局长孟文能迅速回应，表示该局将会和许先生联系，进一步听取他的看法和建议。善哉，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主政者都应谦冲自牧，从善如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金管局也强调，它将加紧推动金融机构培养以新加坡人为核心的员工团队，包括栽培更多本地人成为高级管理层。这应是国人所乐于看到的。


孟文能的回函也提供了一些数据，目前零售银行的本地业务，约70%的高层是新加坡公民。至于整个行业，高层的本地人比率则是43%，反映了新加坡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角色；也就是说，很多外国金融机构在本地设区域总部，来到本地担任高管的外派人员自然也较多。但问题关键是，在被人力部点名的那些公司，如果它们只是少数，那我们就更不应该让几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行情不好，人心很容易浮躁，但面对一场前所未见的经济危机，我们恰恰更应该管控好情绪，沉着应战。有关部门对民众的反馈或申诉也必须保持高度敏感，政策落实层面若真出现偏差，尤应及时纠正，千万不能让一些对某种现状的不满，演变为排外或种族情绪。


令人欣慰的是，政府已着手处理这个问题。哈莉玛总统在星期一晚发表的政府施政方针中指出，新一届政府将处理国人在这方面的担忧。我们因此可以期待政府出台具体的对策，化解民忧。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