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华文教材10年一次的改版,应该是新加坡华族文化与华文教育的一件大事,但社会似已淡然,《联合早报》言论版迄今只有1月21日的《中学华文新教材催生教学新方向》和1月29日的《试说中一新课文》两文来探讨,和在小贩中心餐后是否送回碗碟的多年论辩相比,何其冷清。


但兹事体大,其华族人文和语言的标杆、承载、导向作用,怎么说都不为过,必须持续深入地思考。


2021中学华文新课程有不少亮点,它延续了《2010年母语检讨委员会报告书》中“乐学善用”的理念,为母语课程定下“沟通、文化、联系”三大目标,这是符合现实的策略。


新课程的板块教学、时事内容、读物分级、精泛结合、紧密结合资讯科技、文化站的设计、附录常写错的字等方面较有特点,而五个课程的一体化设计和图符性文本的强化,对教师的交流易授和学生的有趣易受而言,无疑是教学上的新推进。


2021年版新教材目前面世在用的只有中一上册,包括三个单元:新同学新鲜事、团圆、相约狮城,它是符合上述特点的,值得肯定。和2011年版中一上册的四个单元(彩色校园、感受生活、亲情世界、情义世界)相比,从分量和深度上看则减弱了。单元二“进阶”部分中的诗两首,都是现代诗,没有出现古典诗词。《魅力四射星耀樟宜》《国家美术馆探秘》中的“本地”似改成“我国”比较好,后者更显庄重。


2021年开始的新教材还没有出齐,难以有全面的评价,但从新教材的课程标准和旧版教材内容来结合分析,或许有一定的立论基础和参考价值。从上个世纪下半叶直至新版教材轨迹来看,可谓工具趋强,格局趋弱。


具体而言,在一定程度上显现为标准的矮化、思想的弱化、价值的泛化、内容的俗化的迹象。最显而易见的是,华文教材的教学标准和内容水准已渐萎缩,此为多年事实和共识,勿庸多言。


教材中思想的传授意识较为薄弱。2011年版教材的每个单元的开篇,有一小段话阐释这一单元的主题,接下来就列出了学习重点,包括阅读、写作、说话、聆听等,其实学习的重点没有包括每个单元的主题内容是不妥的,会给学生造成错觉:华文学习的重点是作为媒介语言的技巧学习。


其实课文中心思想的传授,能够引发学生的持续兴趣乃至终生记忆,有助于塑造族群人格,文以载道并不过时。中国的中学教科书里,对鲁迅作品数量的删减能引发广泛的社会探讨,思想是关注的焦点。新版教材提出“理解文章主题”是可取的,但仍有在教材各个阶段和板块持续强调的必要。


2021年中学华文课程标准提出力求在小学的基础上,进一步提高学生的语言能力、人文素养和通用能力,帮助学生更好地了解自己、融入社会、放眼世界。这里的华族价值观显得不明显。有关人文素养,新课程标准指出“要通过选择贴近学生生活以及学生关心的课题,吸引学生参加和语言文学相关的活动,潜移默化中培养关爱意识、环球意识等积极正面的情义品德。”


这里的传递的普世价值伟大高尚,丝毫不逊色于世界发达国家,但价值观貌似有些宽泛,没有突出华族内容。以情和爱这一主题为例,旧版高级中二上册的单元一“爱的力量”共三课:《沙斯使新加坡更坚强》《幸福的黄丝带》《奔赴救灾第一线》,单元七“相处之道”和单元八“关爱之情”,高级中三上册单元一“感恩之心”等涉及多种族的、跨国家的情和爱,如能适当增加既能够适应当代生活的,又属优秀的传统华族的爱的篇章就更好了。


中学华文课程的总目标指向强化学生在交际、认知和思维等方面的能力,这是值得落实的很有意义的目标。教材如果过多地强调“真实性语料与情境”,会造成对日常生活的过多关注,抽象精神减少。事实与价值,知识与逻辑,世俗与思想,这些相辅相成的要素须要兼顾。华文教材传播优秀的华族文化和情意品德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事实上这些根本性的价值观并没有完全厘清,对此要加以讨论概括,形成共识,在选择课文和设计教学内容时才能有的放矢。


1月份《联合早报》也有文章呼吁重印《儒家伦理》,如果儒家伦理作为教材进校园难以实现的话,何不总结契合当代新加坡国情的儒家思想,选择适宜的篇章编入中学华文教材呢?


2002年新加坡中学华文教师会有个声明《母语教育政策亟待检讨与修订》,针对“华文的困境和华文水准低落等问题”,认为:“整个大环境和大气候是难以改变的。因为这是由我们的教育政策和社会趋势所决定。因此,涉及大环境、大气候的问题,只有得到政府的关注和积极涉入,才能挽回颓势。”


20年过去了,冏境未有改观。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都很必要,寄希望于政府当然没有错,大家多年的努力也有目共睹,包括家长在内的社会各界和华文教育界本身任重道远,例如是否可以在族群的自尊和生活方式上多加呵护,在教材的编写上多加聚焦,在价值传播上多加坚持呢?


传统上华人缺乏严格的宗教意识,如何抵御东西方的极左思维侵袭,如何团结自强于东南亚多民族之林,华文教材也许是最直接有效且最大众的一种价值与情怀的载体。盲目效颦于欧美而臆造出”华人特权“这一概念,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文化的自我放逐只会迷失自信与方向。


以学生为中心,不只是便利于传授华文作为实用语言这一工具,同时须要提升华人未来主人翁的人生大格局。《华文伴我行》也需要“华语伴我思”,“乐学善用”加上“慎思”可能才更全面。


(作者是中国广东广州市华南理工大学文化传播系教授,曾在新加坡的中学执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