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为本地建筑师/作家)


叙利亚难民铤而走险沿岸边从地中海朝西北蚁行而上。往西欧去的爱琴海边,当年罗马帝国千军万马上岸。这里的土耳其土壤、树木石砾间,许多罗马老城、街道、庙堂废墟,轮廓至今可见。


1.乱世乍现经典古建筑光芒


公元330年当罗马帝国从地中海、爱琴海东渡而来,首都新址选定在希腊旧王国称为“拜占庭”(Byzantium) 的狭长之地(今日之伊斯坦布尔),自有它的道理:抢夺过来的地段有山有水,很快地就成为罗马东移后繁忙的港都。汇聚了军政、宗教、经济、贸易等要事,既是枢纽点,又是可以对外扩张帝国版图的出发点。欧亚二陆相连的港都,随新主人君士坦丁大帝的宏图大计而易名为:“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


几近2000年之后的今天,数之不尽的叙利亚难民为了奔向自由,投向心中憧憬的美好生活,铤而走险沿岸边从地中海朝西北蚁行而上。乘风破浪往西欧去的爱琴海边,正是当年罗马帝国千军万马选择上岸的同一地带。在这里的土耳其土壤、树木石砾间,许多罗马老城、街道、庙堂废墟遗迹,轮廓至今依然明确可见。


行舟爱琴海上至水中央,徐风轻掠过水面,透过寂静清澈的海水偶尔会见到,因为海啸而沉落海底的罗马古城,海深处存留了千百年的石墙隔间、厅堂房室、石纹柱子雕工清晰,石梯级被水洗得雪白光滑,豪华地面铺满马赛克磁砖的拼贴图案。细看还有一群又一群,快乐自如的活泼鱼儿,无忧穿梭摇曳水草之间,增添了这海底视觉上的深不可测,既立体又诡异之感。


雄伟又壮丽的古建筑,在曾经荣任新罗马首都的伊斯坦布尔,存留得更多更完善了。除了最具代表性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近2000年之后,伊城仍与罗马时代的建筑背景共存着:城墙建筑、输水管高架墙、地下藏水库、跑马道环绕全场的竞技场、大理石垒砌的室外露天剧场,以及隐蔽的罗马浴场。虽然奥图曼帝国在罗马灭亡后,将国家宗教信仰全盘翻转改为伊斯兰教,所幸天主教建筑物没有遭受破坏,只是大教堂转为大清真寺,供奉不同的上主,其他照旧如仪。


伊斯兰教礼节多,有一说法是:它原本与犹太教、天主(基督)教万源同宗,发源地也属同一地方,可是发展到后来各自表述各有各的礼仪戒守。教徒每日诵可兰经数回,逢星期五更要到清真寺膜拜、诵经、学习。出发之前衣冠要齐整,男生头发胡须指甲要修剪干净,女生头巾盖发衣装不可露体。清真寺前有小亭设有泉源或自来水喉,供众信徒洗手净足抹脸,一尘不染才可赤足步入神堂之内。


泉水小亭的手足洗涤不过是小冲洗,匆忙而至汗流浃背或家中没洗浴设备的信徒,通常还得先到清真寺旁的土耳其浴场(Hamam)全身大清洗兼刷背清洁一番,梳洗完毕衣装端正才可进寺朝拜。如此心身才能合一,天与人才可开始对话。土耳其浴场源自罗马习惯,在伊斯坦布尔普遍有如日本钱汤(澡堂)或大众汤池,不仅附属清真寺为朝拜前之用,也为邻里提供一般洗身刷背服务。


在伊斯坦布尔Istanbul Modern美术馆的卡拉吉奥伊区内,有座名为Kilic Ali Pasha Camii的15世纪清真寺,中等规模,多年来破落不堪,最近目睹它修复完毕,蒙蔽已久的全貌原来如此朴实雅致。乃奥图曼建筑大师思南(Mimar Sinan)晚年得意之作,院落虽简单却有着传统的清真寺建筑群全套布局。围篱隔院内以清真寺为主,入寺前洗涤的水亭设在信徒聚集的小广场;寺院围墙内正后方有小花园,草地上竖冢无数,中央的陵墓小楼,里头停放寺院施主海军将领阿里帕夏(Ali Pasha,上校之意)的灵柩。右后方则是经塾院,回廊环绕“回”字形庭院,甚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同为15世纪后叶)修道院的风味。


清真寺、陵墓花园、经塾院简单排列,白色抹灰砖墙围绕成“L”字框,土耳其浴场在此框外,却是不可或缺的第四个格,填满正好成为“田”字正方形。面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数所建筑的配置比例优美不可多得,不期然令我联想及京都奈良的法隆寺。规模不大的法隆寺,围墙内的庙堂、经塔和回廊建筑亦各就各位,无论楼高或木建筑群的安排都臻至建筑规划的理想境界。难得在伊斯坦布尔乱世的当下,乍现出一道经典古建筑的光芒。


这组清真寺古建筑群看似简单,方方正正的造型丰富充满变数。例如广场中洗涤亭对准清真寺大门入口的正轴线,陵墓小楼在清真寺另一端却避闪一旁不在正轴线上。理由是,此轴线延伸朝向的,是圣地麦加方向,无物可阻挡。诵经塾院与清真寺的轴线一横一竖成90度,两条轴线交叠在陵墓园子里。园子里的陵墓小楼则为八面体,化解了两座重大四方形建筑的交接,八方既是二乘四方的交叠,也暗喻了伊斯兰教的八角星星。


2.苍穹星空下 热气蒸腾间


平躺在灰白相间的巨大石台上,全身赤裸(除了腰间松绕着可有可无的一块布料),卧睡在空旷大堂中,倒有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感觉。大理石板隐隐释放传递出平和的温度,背部出奇的舒服而且一点不觉烫热。在慢速汗流和昏昏睡去的当儿,大圆弧屋顶上齐整排列的小圆形玻璃洞窗,也逐渐从蔚蓝转至深灰;再晚一些,圆洞群折射进室外街上的灯影,乍明乍暗宛若在高山上仰望苍穹,黑夜里星光熠熠。


澡堂建得扎实,墙上地上都砌铺了相同灰石纹的土耳其大理石。建筑空间六角对称,小小的一个声音皆无遁路可逃。声响在实墙上来回反弹数回,才化整为零逐渐消失。幸好没太多人客,也没人喧嚷,只有泼水冲洗和潺潺流水声,在背景不断回旋。


相较日本湿浸的温泉泡汤,土耳其浴倒像是在干蒸身躯,出汗之后才正式洗浴。两者微妙相似之处是用了不同方式,将一股热量注入躯体内,促进血液循环,在寒冷的冬天里尤其管用。日式汤池,即使是隐藏在巷弄里或城郊边上的大众汤池,今日无不花样百出推介多种汤料吸引客群。反观土耳其浴场,千百年来单就靠澡堂中央的大石炕台来提供暖身服务。


土浴炕台,与中国北方的炕床异曲同工。土耳其传统的做法是砖砌结构,面上再以厚石片拼凑而成。八角石炕台离地约半米高,正好是人坐的高度。石炕台下设有小烘热房——以往从灶口加煤炭木柴长烧供热,砖砌烟囱散布出去的烟雾着实不合卫生,现在都改用电力或煤气热水管来供热了。


石台上翻转过两回,前后皆“蒸烤”得差不多,汗流浃背全身开始舒畅之际,刷背师傅即过来带领到边上水盆旁坐下,开始洗身刷背工作。源自于希腊、罗马的洗浴传统,除了让仆人伺候,流传至今还有朋友、家人互洗刷背的习俗;赤裸裸共洗浴的确能促进信任、友谊,这点非常奇妙。听某浴场主人说,土耳其的刷背师傅并无学校特别培训,而是家族事业一脉相承,功夫就各凭本事了。一般浴场男女分开洗浴,且男洗男女洗女。男刷背师傅通常中年但仍健壮,有些据知年轻时是摔跤士,对人体肌肉、筋骨关节构成尤为熟悉。 只不过力大无穷,偶尔而想露两招扭扳顾客的身体帮忙拉筋,会让人受不了。


相较中国城市现今的澡堂扬州师傅,边为客人擦身边忙着推销硫磺粉或牛奶水或精油,土耳其的刷背师傅要老实多了(当然亦有游客区的例外不算):他们用的不外是刷背布、老式肥皂,和水。二话不说先以热水从头部冲下,先四肢后胸腹、背臀,乡下人河边洗衣服式地搓个不亦乐乎。每回我都按捺不住惊呼他们搓出的垢泥数量,鬓发湿透水珠直滴低头看着原附属自己身体的角质死皮,搓成一条条的胖灰棉,随再次冲下来的热水一呼儿窜流而去。


一次刷背仅用温清水,一层皮就随之脱落。二次的好戏还在后头:但见土耳其师傅在旁边的大桶混着热水搓肥皂,先将一张两边开口枕头套似的长布圈浸入肥皂水桶里,随后快捷地双臂提高拉面筋般一举一拉,拉出个神奇巨大的泡沫,再迅速移往客人头上身上淋挤,如此动作来回四五次,直到肥皂泡沫覆盖全身上下。刚被刷脱下旧皮层的毛孔才张开透气,这一下渗透了滑溜溜的肥皂温水,仿佛直进入到毛细管里十分受用。


日本人在温泉泡汤礼貌上目不斜视,热汤水面露出头部也只望向远方的山脉、邻近的树木,或是室内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各自各浸泡汤中享受安宁,就算稍有触动也仅会是池内放射的水柱或气泡,人人表情皆像在冥思或静坐,一片禅修样。土耳其浴除了平躺石台上受热的片刻可以闭目沉睡,洗刷之际人与人的互动肯定较为热络,淘水冲澡拉肥皂泡沫,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千百年前罗马时代、奥图曼帝国战士凯旋归来退盔脱甲,一众赤条条相对,洗浴间笑谈风生,想必就是这个情况。


搓背师傅投入工作的当儿,常会将客人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腿上或腰边,要不将对方推靠着自己毛茸茸的腹部,好弯身尽情刷淘对方背后腰股间的死皮。如此汗水挥滴肌肤相贴肢体纠缠得难分难舍,反有点像在肉搏互斗。我不期然遥想及D.H.劳伦斯《恋爱中的女人》书中忽插入的一段,描述两位英国绅士在冬炉熊熊火焰旁赤裸跤搏的场面,身历其境才恍然深切明白,摔跤运动教人怦然心跳的刺激感和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