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



首尔通讯员



三个多月前,13名朝鲜驻中国餐厅员工集体脱北辗转抵达韩国,这是朝鲜领袖金正恩上台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同叛逃。


朝鲜当局震怒未平之余,6月初又有三名朝鲜餐厅员工逃到韩国。这一系列不寻常的事态令人关注朝鲜是否即将出现新一波脱北潮。


《联合早报》记者最近约访几名多年前到韩国生活的朝鲜人,听他们娓娓道来逃离家园的故事。


今年4月8日,韩国政府宣布13名朝鲜驻中国餐馆员工“集体脱北”抵达韩国。这被视为朝鲜史上最大规模的叛逃案。


韩国政府罕见地召开记者会发布消息说,朝鲜一家驻外餐厅的一名男经理和12名女员工集体出逃,于4月7日抵达首尔。


韩国官员说,这些朝鲜人在海外生活时,通过电视、互联网、韩国影视剧等了解到韩国的真实情况,也认识到朝鲜所谓的“优越制度”实属虚构,因此决心弃朝投韩。


关注朝鲜局势的网络媒体Daily NK报道称,这13人是朝鲜驻中国浙江省宁波市的柳京餐厅员工,他们被外派到中国工作多年,任务是为在平壤市兴建中的105层楼高的“柳京饭店”筹集工程费,也为执政的朝鲜劳动党筹措经费。


Daily NK资深记者李尚龙说:“在朝鲜,‘柳京’的名字不是随便可以用的。只有平壤‘柳京饭店’开设的分店才能用这个名字。这些朝鲜员工就是柳京饭店的人员,也都是出身背景不错的人。”


柳京饭店于1987年动土建造,原本预定于1989年建成,但由于资金不足,工程于1992年中断。2008年4月,朝鲜获得埃及电信巨头奥斯康电信集团注资,才完成了该饭店建筑的外围玻璃工程,而内部工程至今仍未完工。


消息人士指出:“近来柳京餐厅的生意不好,可是每月必须向朝鲜当局上缴‘忠诚资金’(每年平均约50万新元),餐厅的水电费也拖欠了。听说其中一名朝鲜员工因赌博输钱而负债累累,此次逃亡的员工是早有预谋的。”


不过,朝鲜指责韩国政府以欺骗手段与餐厅经理合谋,“绑架”了12名朝鲜女服务员,要韩方立刻“归还”这些朝鲜公民。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6月初,又有三名朝鲜驻中国餐厅女员工经老挝和泰国入境韩国。


据悉,这三人是中国陕西省渭南市的朝中合作餐厅“海如瓯火锅”的服务员。她们向韩国当局透露,上回13名朝鲜人集体出逃后,朝鲜当局加强了对服务员的管制,让她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因此,当她们看到那13人成功出逃后也鼓起勇气。


曾在中国辽宁省丹东的“平壤高丽餐厅”工作三年的脱北者金玉善(40岁)接受记者电话访问时说:“朝鲜驻华餐厅的服务员每天平均工作17至18小时,但工资只有10至15美元(13至20新元)。他们每天都睡眠不足,身心疲惫,但为了朝鲜的亲人也只能忍受这一切。”


她回想说:“当时我们23名餐厅服务员都住在餐厅五楼的宿舍,因为受到保安人员的严密监视,没有一天感觉是自由的。虽然每月休息一天,但若没有国家安全保卫部人员或中方的管理员陪同,根本无法出门,生活非常郁闷。”


逃脱者都“根正苗红”


据了解,朝鲜驻海外餐厅的服务员都经过精挑细选。她们的身高一定要在162公分以上,身材也要苗条。过了面试第一关,就会到平壤劳动党宣传部接受第二轮面试。录取之后,会被安排到平壤科技大学和平壤外语大学学习基础中文、舞蹈、乐器演奏等。


韩国舆论认为,集体逃亡的餐厅员工共同点是“根正苗红”和“正审合格”,都是社会地位较高者,他们尚且如此,由此可测“脱北潮”可能会持续。


在离开朝鲜之前曾是军中高层的Daily NK记者崔松民(66岁)告诉记者:“朝鲜餐厅员工集体逃亡事件,可以看成是朝鲜政权垮台的前奏。或许有人会说,至今已有约三万名朝鲜人入境韩国,而朝鲜体制仍然能够维持,这16名员工出逃有什么了不起?问题是,此次集体逃亡的餐厅员工大多是家境不错的平壤市民,这点值得关注。”


经济恶化 脱北者增多


近来,朝鲜精英阶层“叛逃”现象呈现了增加趋势。


今年首六个月脱北人数


较去年增22%


2014年,一名驻东南亚的外交官逃亡到韩国。去年5月,朝鲜驻非洲一名外交官也拖家带口投奔韩国。韩国国防部今年4月11日宣布,一名朝鲜侦察总局负责对韩谍报工作的一名大校去年底投奔韩国,成为至今脱北者中军衔最高者。


据韩国统一部统计,2012年金正恩政府上台后,严管中朝边境的警备效能,逃离朝鲜的脱北者明显减少,但从今年开始又出现增加趋势。截至今年6月底,入境韩国的脱北者有749名,与去年同期相比增加22%。这是金正恩上台后,脱北者人数首见增加。


分析认为,脱北者增加,显示朝鲜的经济状况进一步恶化。目前朝鲜面对粮食短缺问题,当局开展了全国范围的“粮食节省运动”。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认为,朝鲜今年的粮食缺口为70万吨。若这个问题没有解决,有可能出现“第二次苦难的行军”。


所谓“苦难的行军”,是1994年金日成去世后,朝鲜执政者为了克服极度恶化的经济情况,打出的口号。


《周刊朝鲜》报道称,朝鲜居民看到第七次党大会上没有提及居民温饱问题后,对政府大感失望。据韩国情报当局向总统府汇报,被派到国外工作的朝鲜人出逃不会是短暂现象,而是将继续出现。对此,政府有必要准备应对方案。


韩国《朝鲜日报》指出,最近出逃的餐厅员工都是90后的年轻人。1990年代后期,朝鲜已经没有能力维持配给制,因而提出了“苦难行军”,即放弃覆盖全民的配给制,只保留对部分人口的配给制。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在非官方市场进行交易,因此这群人对朝鲜党和权力的态度较冷淡。


据韩国官方,目前朝鲜在12个国家有大约130家餐厅,包括在中国、越南和柬埔寨。平壤当局每年从这些餐厅获得近1000万美元的外汇收入,但由于受到联合国制裁影响,朝鲜已关闭了大约20家驻外餐厅。


要逃脱得靠“四方”


“脱北者”是韩国对通过非正常渠道离开朝鲜到其他国家的朝鲜公民概称,全称是“朝鲜离脱住民”。


脱北者大量出现是在1995年之后,当时因为朝鲜发生特大饥荒,外界估计有数十万至数百万人因饥饿或营养不良而死亡,因此出逃者越来越多。在此之前,脱北者很少,而出走的人主要都是出于政治原因。


脱北者联谊会事务局长徐宰坪是第一代脱北者。2000年,他为了到中国延吉探亲,以2000元人民币(约407新元)收买中朝边境警员,过了鸭绿江踏上中国土地。2001年,他通过传教士安排,带着妻子从中国坐火车到蒙古国。


徐宰坪(46岁)告诉《联合早报》,当年还可以从中国直接入境蒙古国,他最终通过驻蒙古的韩国使馆进入韩国。后来,中蒙加强了边境管制,驻蒙韩国使馆也就不再接收脱北者,想逃走的朝鲜人开始取道东南亚。


据悉,脱北者通常自行冒险穿越中朝边境,不过有些人也得到非政府组织、宗教团体和中介协助。非政府组织和宗教团体主要以募捐筹集经费,而中介则收取数万美元作为报酬。


多名脱北者受访时表示,他们一般通过韩国、朝鲜和中国的“中介”,以及中朝边境警员这四方才能逃出朝鲜。其中,中朝边境警员是脱北者能否逃出朝鲜的关键。


不愿公开身份的脱北者说,自金正恩上台后,为了防止脱北人数增加,朝鲜和中国皆加强了边境管制,并广设监控摄像头。


帮脱北者越境利润高


他们透露,脱北中介多为朝鲜人或居住在中国的朝鲜族人,他们通常与朝鲜官员或边防人员有暗中交易,通过贿赂的方式让中朝边境警员对脱北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随着边界广设电眼,边防巡逻改为两人同时执勤和轮替更频繁后,中介不仅难以建立关系网,在电眼监视下需要贿赂的人数也比以往多很多,脱北的难度和所需金额也都大大提高。


不过脱北者指出,只要有足够的钱,现在也还能把在朝鲜的家人带到韩国。10年前,只要付300万韩元(约3458新元)的中介费就能带一名朝鲜人,金正恩下令加强边境管制后,这个价码提高至最低1500万韩元(约1.7万新元)。事实上,中介的花费主要是交通费,估计50万至60万韩元(576至691新元),中朝边境警员收1000至2000美元(1351至2703新元),剩下的就是中介的酬劳了。因此,帮脱北者越境可说是一门很有赚头的生意。


同宗同源还是异乡人


据韩国统一部日前发布的数据,目前有2万9543名朝鲜脱北者定居在韩国,每年平均增加2000至3000名。


徐宰坪说,2005年以前,韩国政府一次性支付3700万韩元(约4.3万新元)安家费给脱北者,因此过去许多朝鲜人抵达韩国后,为了把朝鲜的家人带过来,就把韩国政府发放的安家费全给了中介。为了防止更多人以此牟利,2005年后韩国政府将一次性支付的款项改为分批发放。


他说:“这么一来,脱北者的人数就减少了。假如韩国政府继续支付一次性安家费,脱北者人数恐怕早就突破10万人了,说不定也早就导致朝鲜体制垮台了。”


据了解,脱北者抵达韩国后会被送往安置地点一两个月,交由国家情报院和统一部问讯,并进行健康检查。在确定脱北者并非朝鲜间谍后,就送他们进入为他们设立的特殊培训机构“统一院”。脱北者会在那里接受12周的身心辅导,学习在韩国生活的基本须知,并获得就职咨询和培训。脱北者离开“统一院”时,除了会获得一次性的700万韩元(约8067新元)安家费,还可获得教育、就业、住所,以及社会福利等补助。


受当地人歧视


脱北者结婚难


13年前逃到韩国的李春锦(34岁)说:“如果当时没有跟着表姐家属一起走,我的一生可能就在朝鲜浪费掉了。在韩国生活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的很好。只是来到韩国后发现,韩国人的生活和韩剧里的有很大差距,不是每个人都很有钱。”


脱北者到了韩国,虽说是来到了一个同宗同源的环境,但他们依然是“异乡人”。


记者在餐厅访问脱北者时,韩国服务员听到脱北者的朝鲜口音,就不停偷瞄。


李春锦透露:“我因为有朝鲜口音,去年和韩国男朋友分手了。他说我讲朝鲜话容易受人歧视,可是我和韩国人同样说韩语,是一样的啊?或许是周遭的人知道我来自朝鲜,因此觉得我是下等人。”


一家结婚中介公司职员说:“韩国男生和朝鲜女性的相亲,跟他们找越南或柬埔寨新娘的收费同样是1200万元至1500万韩元(1.4万至1.7万新元),但几乎没有人要见朝鲜女生。有的韩国男生甚至问,如果和脱北者结婚会否受到韩国政府的监视这类问题。”


由于到韩国的脱北者以女性居多,她们的婚姻问题也成了韩国的另一个社会问题。脱北女性的占比从2002年开始超过男性,2012年达73.1%,之后逐年增加,2015年更是突破八成,达80.3%。


一年前抵达韩国的金小姐(27岁)说:“我不要受到韩国人歧视,所以暂时不想结婚,现在最重要是先存钱,然后想办法带朝鲜的家人过来一起生活。”


《首尔新闻》指出,不少脱北者受到韩国人歧视,有些更因此患上忧郁症。他们原本抱着“韩国梦”到来,但很快就发现韩国社会对他们并不是那么热情。


李升周(30岁)2011年来到首尔,如今获得了英国的奖学金,准备到英国深造当研究生。他说:“韩国人把朝鲜问题想得太大太复杂。只要韩国社会能包容近三万人的脱北者,实现‘小统一’,朝鲜半岛的‘大统一’肯定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