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说6月23日的英国公投脱欧，是英国的独立日；但对于欧盟的法国与德国等核心国家，或许这一天也是欧盟的独立日。英国脱离了欧盟，但欧盟也因此有机会脱离英美主导的世界秩序，获得更多的自主性，乃至在政治上加强联合，终而成为世界一极。


首先，英国脱欧，使欧盟进一步整合的大门开启。造成英国此次退出欧盟的主要原因是移民与中东难民危机，前者是由于欧盟经济近年增长乏力，使更多欧盟国家劳工涌入英国，后者则甚至带来土耳其人涌入的可能性。这些现象或前景，都使英国人不顾美国的利益需求，倾向于与欧盟拉开距离。


但是对欧盟而言，面对当前的危机，则急需在欧元区内部建立统一的财政体制，并进一步发展为联邦制，而英国若留在欧盟内部，只会成为欧盟进一步整合的阻碍。一旦英国退出欧盟，在德国与法国的带领下，欧盟有机会依靠已经建立的税收与财政体制，与总统、议会、公务员等官僚体系，建立更强大的联邦政府。


其次，德国统合主义将成欧盟主导性经济模式。当前美国与英国的孤立主义氛围，都与全球化下各国之间的禀赋差异有关，依靠资本获益的国家如英美，会出现国内贫富差距拉大的现象，产业空心化带来中下层民众的不满。与此相对，中国的禀赋在于大量优质的产业工人，多数民众在全球化中获益，因此中国也成了世界上最欢迎全球化的国家，也是最支持市场自由化的大国。


在中国崛起的同时，坚持自由市场模式的英美中下层利益受损，反而是法团主义或统合主义的德国经济，经过前任的施罗德总理与现任默克尔总理的改革发展，更多的维系了本国的工业生产与中下层民众利益。也是由于德国已经对经济进行了足够并适切的干预，才使德国不像美、英等国出现强大的民粹主义逆流。


英国脱欧后，原本美英所力促的自由经济模式，在欧盟的影响力势必下降，欧盟各国中最具有竞争力的德国经济模式，将成为欧盟内最有吸引力的政商关系模式。


其三，欧盟可望脱离美国帝国秩序而独立。对于美国而言，虽然其军事支出不久前还曾高达世界之半，军事力量垄罩世界六成国家，联盟遍及各大洲，但究其核心，最亲密盟友仍仅在于英语系的其他几个主要国家，即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五国成立“五眼联盟”（Five Eyes），进行国际情报分享，关系不是“非我族类”的其他国家，包括英国之外的其他欧盟会员国可以相提并论。


美国舆论每当论及英国脱欧对美国利益的损害，都指出美国将因此失去在欧盟内部的最强大、最可靠的声音。英国在欧盟内部的作用，是服务于英美两国的利益，更甚于欧盟整体的利益。亲疏关系的存在，可说是任何为英国脱欧叹息的人，都只能略而不谈的普世现实。


冷战结束后，美国推行全球新秩序，维护的不是普世利益，而是等级制利益，在时代性的乐观情绪下的欧盟东扩也是如此。美国与欧盟都在当时推进其所主导的秩序，很大程度上都使得秩序内的多样性增加，利益的分歧加剧。随着经济危机与政治危机的到来，中下层民众日渐感到得不偿失，支持“帝国收缩”无疑堪称理性选择。


宣称美国支持特朗普的人、或英国支持脱欧的人不理性，其实 复诵了美国与欧盟的帝国建构话语；而此种被一些人称为自由民主霸权，或者民主法西斯帝国的世界政策，未必符合两地多数民众的诉求，甚至也与全球多数地区的利益背道而驰。


因此特朗普的兴起与英国脱欧，可说是冷战之后西方扩张的顿挫，或说是帝国建构过程的反转，而这也给予欧盟从美国主导的帝国秩序中独立的契机。


其四，欧盟在德国领导下，有望成为地缘政治中独立的一极。英国脱欧对世界政治的长期影响，已引起人们关注。台湾大学政治系的张登及教授与湖南省吉首大学的王立本教授，都认为英国脱欧可能改写国际政治板块，英美、美日关系将更形紧密，加、澳、新等国也将进一步与美国结合。


与此相对，德俄两国将取得协调，德国将成为世界的一极。东欧小国短期内会靠拢美国，长期成为德俄两国的势力范围。在亚太地区，中俄也将加强协调，而印度可能处于不结盟的枢纽位置。


这些趋势其实都已在进行之中，而英国脱欧也可被视为此一趋势的阶段性成果。一些人认为英国脱欧后，欧盟的国际地位将大受损害，其实这或是美英舆论的自我安慰。德法意荷比卢这六个欧盟核心国家的人口合计近2.4亿，经济规模超10万亿欧元，欧元区国家人口3.4亿，更超过美国，且经济规模也与美国相去不远。


欧盟过往可被美国视为其主导秩序内的工具，最不安分的英国脱欧后，未来则可能更类似于俄国与中国的“他者”，使美国的防范心理随之增加，但紧密团结的欧盟的国际政治经济地位，甚至还可能提高。未来数年，倘若欧盟加大其快速反应部队的建设力度，就很可能被视为美欧裂痕加深、北约前景动摇的风向标。


总之，欧盟可能借此次英国脱欧的机会，加速政权建设，修整经济模式，在重塑美欧关系的同时，实现地缘政治的独立。其所以或能够如此，很大程度也是由于美国将注意力转向亚太、防范中国所致。倘若此种战略视野向东亚的转移不变，英国脱欧后的欧盟内部整合机遇期，就可望持续。


只要德、法能够发挥领导力，欧盟就有很大机会排除美英干扰，获得新生，实现德国与法国精英层的欧陆统合之梦。危机就是转机，在此英国退欧事件中显得再明显不过。


作者是台湾中国科技大学助理教授


一些人认为英国脱欧后，欧盟的国际地位将大受损害，其实这或是美英舆论的自我安慰。德法意荷比卢这六个欧盟核心国家的人口合计近2.4亿，经济规模超10万亿欧元，欧元区国家人口3.4亿，更超过美国，且经济规模也与美国相去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