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大规模反腐在走过了三个年头之后,目前似乎已陷入了一种困境:铁腕反腐虽然可以迫使官员被动地“干净”,却无法迫使他们主动地“干事”。
在官场上,不作为、混日子的现象正在逐渐蔓延开来,一时间似乎成了不治之症,以至于民间有人说:“看看现在这样,有什么好?要一些不贪也不干事的,还不如要能贪也能干事的!”这种反弹琵琶“夸”贪官的言论的出现,虽非主流,却无疑地向人们敲响了警钟:官员的消极怠工,使反腐正面临着失效乃至失败的危险。
如何才能破解这一困局?事实上,早在70年前,当中共还不是执政党时,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它的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与黄炎培纵论天下兴亡时,已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即:实行政治民主。
1945年7月,黄炎培在访问延安时,对毛泽东说:“我生六十余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
对此,毛泽东自信地答道:“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黄炎培所总结的著名的“兴亡周期率”,说出了一个人人皆能体会到却又常常易被政治家忽视的道理:安逸的环境容易使人懈怠。在这样的环境里,久而久之,人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惰性,一个团体、一个政党也不例外。
这种惰性源于人的本能,即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而与人隶属于哪个阶级无关。正是这种惰性的发作,成为“兴亡周期率”一再上演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此而言,将“兴亡周期率”称为“惰性周期率”,大概也不失黄炎培的本意吧。
令人深思的是,当“窑洞对”问世之时,中共正处于党风最好的时期,犹如初升之朝阳,生机勃勃,黄炎培对此也盛赞不已。但是,尽管如此,那时的毛泽东仍然清醒地认识到:主要不能靠别的(包括思想教育),而只能靠民主制度,才能有效地克服因安逸而产生的惰性。
中共执政60多年后——尤其在改革开放以后,纵观党内,在长期和平安定而缺乏政治民主的环境里,这种惰性似乎在逐渐发作,且愈演愈烈。当前,反腐中出现的不作为现象,不过是这惰性的一种表现罢了。
一个党员数量已达8000多万人的世界上最庞大的政党,无数个个体的貌似不起眼的惰性一旦积累和发作起来,其负面的力量确实十分可怕:清廉而有才干、为民众所拥护的人,被视为另类而不断遭遇“逆淘汰”,屈居下位或干脆被排斥出局;贪官污吏则肆无忌惮地以权谋私、拉帮结派。随之而来的,则是大面积、塌方式的腐败。直到最后,非有大力不能扭转,被迫绝地反击、刮骨疗毒。
执政后的毛泽东,曾寄希望于通过大规模的群众运动,自下而上地来克服这种惰性。历史业已证明,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文化大革命时,群众运动之所以能迅速席卷全国,关键在于:作为最高领导人的毛泽东支持这种群众运动,而他本人又掌握着军权。否则,群众运动大概很快就会被弹压下去。
当前中国的反腐,依然是执政党为了克服这种惰性而作出的努力,也是最为坚决和最为艰难的一次努力。然而,它至今主要依靠的,仍是最高领导人坚强的个人意志和强大的个人权威。力挽狂澜、励精图治的习近平,在今天的中国,可谓“一身系天下之安危”。这种反腐模式,必将是难以持续的。
文革结束后,中共党内曾一度形成了发展政治民主的共识。时任上海市委书记、曾参加过南昌起义的老干部夏征农,不仅提出了“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的论断,而且把“让人民知道”与“让人民说话”比作通向政治民主化的两扇大门。1987年,中共十三大更明确提出了“重大事情让人民知道,重大问题经人民讨论”的要求。
然而,时至今日,中国的政治民主化依然困难重重、步履维艰,毛泽东所说的“人人起来负责”,更是远未实现。别的不说,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在早已成网络大国的中国,即便是在首都北京,无数普通市民面对雾霾、堵车、高房价等关系他们切身利益的事情,就连一个能够集中发声、反映诉求并能与官方及时互动的网络平台都没有,更遑论参与重大决策和官员的选拔任用了。
中国反腐的成败,最终取决于能否在确保国家安全和稳定的前提下,坚决地推进政治民主化。对一个拥有庞大的党员队伍、掌握着巨大权力的执政党来说,只有通过民主选举、民主管理和民主监督,把官员个人的荣辱得失与公共福祉紧密联系起来,才能有效激发整个官员队伍的活力,形成优胜劣汰、廉上贪下的良性循环,克服长期执政所带来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惰性效应”——舍此之外,别无它途。在这方面,小国堪为大国师,新加坡的经验尤其值得重视和借鉴。
事实上,当前中国的大规模反腐,为推进政治民主化开辟了一个难得的战略机遇期。一方面,反腐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着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使推进政治民主化减少了来自各个方面的阻力,具有了现实可能性;另一方面,它又使触目惊心的腐败赤裸裸地暴露在十几亿中国人的面前,为发展政治民主凝聚了最大的共识。中国的政治民主化再出发,此其时矣!若失去这一良机,将来可能后悔莫及。
如果说,建立市场经济是邓小平时代的“收官之战”,建设民主政治则应是习近平时代的“收官之战”。若是这一“收官之战”不能取得决定性的成果,中国的反腐尽管目前轰轰烈烈,未来也必将走向失败。倘若如此,习近平时代也就很可能成为中共最后的“落日辉煌”。
作者是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博士后、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