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
在今年4月印度尼西亚大选中,现任总统佐科以55.5%的得票率,击败得票44.5%的强敌普拉博沃,再度当选。佐科将在下个星期天(20日)宣誓连任总统,第二个任期尚未开始,国内学生示威浪潮却已预告,继续执政的挑战肯定不比前个任期少。肃贪委员会修正案引爆了学生对新刑法修正草案、巴布亚省暴力事件、林火等一系列议题的强烈抗议,示威浪潮如今已将抗议上升为“七大诉求”,尽快解决诸多棘手问题以缓解社会持续积压的情绪,佐科才能重拾民众信任。
“议员们把这视为通奸,但这是我对真主的责任,从宗教角度来说,我们是正式结合的夫妻。”
印度尼西亚一对中年伴侣早前接受路透社访问时说,他们13年前按照回教法结合以来一直生活得很幸福,还生下了三个孩子,但随着国会推动争议性的刑法修订草案,两人很可能被视为法理不容的“奸夫淫妇”。
在时装市场当搬运工的“丈夫”指出,他和当帮佣的“妻子”并非不愿意登记结婚,而是根本没能力负担结婚费用。“若政府让我们免费结婚和提供结婚证书,我们就会这么做。”
在印尼,有不少人像这两人一样,因经济或其他原因而选择非正式的宗教婚姻形式。一旦新法落实,这些未婚同居者可被判坐牢半年,或面对最高1000万印尼盾(约975新元)的罚款,这相当于许多印尼人三个月的工资。
此外,发生婚外性行为者最高可被判监一年、堕胎妇女可判监四年,向18岁以下青少年传递避孕知识也将被视为违法。
这些规定,不仅适用于印尼公民,还涵盖到印尼的外国游客。
新刑法草案被指严重侵犯人民隐私
外国媒体纷纷形容,印尼刑法修正草案是一项“性禁令”,但事实上国会拟修订的条文多达628项,包括把侮辱总统和副总统列为违法行为、扩大现有亵渎法等。
批评者指出,新刑法严重限制言论自由和公民权益,印尼民主多年来取得的进步将因此倒退。近期爆发的学生示威,主要诉求之一就是拒绝新刑法草案。
数以千计的印尼大学生9月23日起在全国主要城市上街抗议,示威活动演变为警民冲突,造成数百人受伤,三人丧命,当中包括两名学生。这是自1998年以来,印尼最大规模的学生示威潮。
肃贪委员会被削权引爆示威潮
除了修订新刑法,学生还反对其他几项议案,其中国会通过的肃贪委员会(KPK)修正案是示威的导火线。
贪污成风是印尼人最关注的问题之一,肃贪委员会自2012年成立以来把包括国会议员在内的许多贪污犯绳之以法,因此备受爱戴。2003年,印尼在国际透明组织的“全球清廉指数”报告中位列第122,去年这一排名已上升至第89,肃贪委被认为功不可没。
但根据修正案,这个独立机构将变成政府机关,运作须受到监督委员会监管,就连进行监听也须事先征求同意。监督委员会还有权要求终止调查,其成员由总统提名,并须咨询国会。
印尼民间反贪组织“贪污观察”指,印尼议员为了保护自身利益,通过立法削弱肃贪委的权限。
佐科则称:“肃贪委是一个被赋予极大权力的机构……必须进行审查和平衡,它必须受到监督。”按照印尼政府的说法,对肃贪委权限的修法获得广泛民意支持。据当局引述的一项民调,支持和反对修法的民众分别占44.9%和33.9%。
然而,印尼民意调查研究所(LSI)10月6日公布的调查却得出相反结论。知道国内出现示威浪潮的受访者当中,有60.7%表示支持示威学生,70.9%认为修法会削弱肃贪委。76.3%的受访者认为,佐科应颁布命令撤销这项法案。
民众忧印尼民主倒退 示威非针对单一事件
示威者还对巴布亚省暴力事件、林火周而复始等其他问题大为不满。人权观察组织印尼分部的安德列亚斯指出,这轮示威源于持续积压的问题,“这不是针对单一议题的示威。这也不是联合或有组织的运动”。
一些分析认为,印尼历届国会和政府推行的政策,逐渐削弱了印尼人的权利,使印尼沦为一个虽有自由选举,公民自由却严重受限的“不自由民主体”。
近期,印尼有记者因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有关巴布亚省局势的贴文而被逮捕,一名为学生示威筹集资金的人权活动分子也被扣押,这些事件都加剧了人们对印尼民主倒退的忧虑。
墨尔本大学亚洲研究所印尼学教授沃查(Justin L Wejak)指出,近期街头示威频现,预示着印尼下来可能出现更多类似抗议,也凸显印尼在1998年后所取得的民主进步仍然脆弱。
学生领袖强调,上街抗争的目的是要维护民主。印尼大学学生会主席马尼克说:“我们希望他们恢复改革和民主的原则……维护我们的言论自由和权利、铲除贪污、勾结和裙带关系。”
《雅加达邮报》评论指出,印尼当前政治气候不民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是印尼人民面对的“真正问题”。下来,新一届国会还可能通过修法来取得选举和罢免总统的权力,刚过去的大选“可能是印尼人最后一次投票选出总统”。
该评论写道:“从苏哈多时期的情况来看,这不会有好结果。没了公民自由和总统直选制度,我们的民主还剩下什么?”
示威学生七大诉求
① 驳回新刑法、采矿法案、土地法案、惩戒程序法案及劳动法;撤销肃贪委法案、自然资源法案;通过反性暴力法案及家庭佣工法案
② 去除由国会议员选出、有问题的肃贪委领袖
③ 禁止军方和警察在文职部门任职
④ 结束在巴布亚省和其他地区的军国主义,立即释放巴布亚省政治犯
⑤ 停止起诉参与游行抗议的示威者
⑥ 停止焚烧婆罗洲与苏门答腊的森林,惩罚须为林火负责的企业并撤销它们的执照
⑦ 正视人权问题,检控包括政府高官在内的侵犯人权者;立即恢复受害者权利
指示威很正常 佐科不担心?
佐科承诺在第二个任期内推行多项改革,包括放宽劳工法和外资限制、为印尼经济重新注入活力等。
他早前接受彭博社专访时称,他并不担心围绕修法争议的示威会影响他计划在第二个任期内推动的改革。
他说:“印尼是一个民主体。如果人们希望这么做,他们可以表达观点,但最重要的是,不能引起无政府状态、暴动和破坏公共设施。”
佐科指出,他过去出任梭罗市长和雅加达特区首长时也面对过示威。他说:“这些示威是正常的。成为总统后,总统府外也有示威。我有时会请他们进来,听听他们有什么话想说。”
针对近期的示威活动,佐科说:“我们已推迟表决刑法修正草案。我们希望收集民众意见。修订案中有许多条款被错误解读,民众误解了相关资讯。”
在佐科的第一个任期内,获得反对党撑腰的回教团体曾举行一系列示威游行。佐科获选连任时,普拉博沃的支持者质疑选举不公,也上街抗议。
佐科支持者带头掀起示威潮
近期示威潮引人关注的是,带头的竟是佐科的支持群体。
民调机构KedaiKOPI于9月28和29日进行的调查显示,在4月大选中力挺佐科的19岁至38岁青年群体中,有多达62.7%反对国会修法;若按政治倾向分类,投票给佐科的受访选民中有48.3%认为修法会削弱肃贪委员会。该机构负责人昆托说:“这次,千禧一代对总统有了不同的看法。”
草根出身的佐科以亲民形象和为政清廉获得选民青睐。然而,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印尼许多年轻人如今认为,佐科无视国会推动削弱反贪努力和个人自由的立法,愤而上街抗议。学生领袖在9月24日的示威活动中指责政府和国会,背叛了信任他们的印尼民众。
雅加达帕拿玛地拉大学讲师贾亚迪(Djayadi Hanan)说:“人们正努力维护他们的公民自由和个人自由。总统没采取有力措施打击贪腐,让他们感到失望和不满。”
学运过来人:年轻人正在形成一场运动
印尼示威浪潮颠覆了现代年轻人不关心政治的刻板印象。在印尼历史上,学生运动曾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1998年学运席卷全国,最终把强人领袖苏哈多拉下台。
与1998年不同,如今印尼是一个由民选总统领导的民主国家。示威学生已表明,他们并不寻求推翻佐科,但目前看来,他们很可能会继续向政府施压。
曾参与1998年学运的42岁记者赫拉说:“我一直以为年轻人没有批判精神,但他们正在形成一场运动,表达自己的观点。”
她也指出,印尼确实须要修订刑法,但修订工作须纳入公众意见。“我们必须继续拒绝新刑法草案,直到去除所有问题——妇女和其他少数群体不能被视为罪犯。”
示威浪潮侵蚀佐科政治资本
2013年和2014年时任印尼财长的巴斯里(Chatib Basri)指出,示威潮可能导致佐科和支持他的政党支持率下降,让佐科更难推动改革计划。
巴斯里以2014年佐科初上台即趁势削减燃油津贴为例说:“结构性改革要政治资本充足方可推进,就如总统当年调整燃油价格时的情况一样。现在,他不会碰这些议题。当前的政治条件给他制造了困难。”
另一前部长里扎尔(Rizal Ramli)表示,围绕刑法和肃贪委修订案的争议与巴布亚省骚乱等问题,是可能危及佐科执政地位的“近乎完美风暴”,但面对种种问题的佐科和他的幕僚,似乎在寻求借口而不是解决方案。
他认为,佐科下来必须采取果断行动纠正过去的错误,包括颁布命令恢复肃贪委权限、会见国会议员磋商一份更符合民意的刑法修正案、下令禁止使用武力镇压学生示威者与巴布亚人、改善经济等。
里扎尔表示,希望佐科在挑选新内阁时能展现多些智慧。“若要度过这个艰难时期,他必须讲出硬道理并提出更可行的解决方案。若能直面印尼人希望拥有更繁荣未来的事实,并维护他们的民主权利,他就可以重获选民信任和执政威信。”
沃查也指出,佐科必须挑选对的人进入内阁,并确保政府内部团结一致,才有可能在打击贪污方面取得成功。
佐科承诺保障学生的示威权,并下令调查警方暴力对待示威者的指控。他也延迟了对新刑法和其他几项争议性草案的表决,并表示会考虑颁布总统命令推翻肃贪委修正案,但这遭到他阵营的一些议员反对。
缺乏政治背景是佐科在竞选中的优势,但缺乏强有力的党派支持,也成为他在施政上的一大限制。
印尼宪法专家、佐科顾问贝薇德丽(Bivitri Susanti)指出,若佐科答应示威者要求,动用总统特权撤销肃贪委修正案,国会可能为了报复而加速通过其他草案。她说:“如果总统颁布法令,那等于给国会一记耳光。他必须考虑到全局。”
国际战略研究所东南亚政治研究员康奈利(Aaron Connelly)也表示:“佐科无法控制其执政联盟的任何一方,就连自己所属的政党也不行……他必须就一系列议题获得个别关系网络的支持,其中许多网络是跨党派的。这是一件苦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