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时期,朝鲜与马来西亚的关系处于紧张状态。平壤被怀疑为东南亚的共产党员提供物资与训练,因此,在首相东姑阿都拉曼掌权时期,马国外交政策的基调是亲西方和反共产主义。
1970年继任首相的敦拉萨认为,东姑对国际事务不是黑就是白的看法,可能让马来西亚面对来自共产党的更大威胁。他随即以不结盟立场取代东姑的亲西方姿态,同时呼吁东南亚维持中立。
与此同时,当时的朝鲜领导人金日成也致力打破日益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局面,尝试与非共产主义发展中国家建立双边关系。1975年8月,朝鲜加入不结盟运动(NAM)。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逊历史性访华,确立了中美关系的正常化。这也为非共产国家与共产主义阵营国家建立关系,营造了更有利气氛。
在这种地缘政治环境逐渐改变的大环境下,经过了在第三国家数月的直接谈判,马国和朝鲜终于在1973年6月30日建立邦交。值得注意的是,采取主动的是平壤。它于1972年派遣一个非官方贸易代表团到马国,也于1973年与马国在吉隆坡进行了一场乒乓友谊赛。另外,对马国来说,更重要的是,在同朝鲜建交后(在这之前,马国也同北越建立外交关系)的更大收获:马国于1974年5月31日,成为最早与中国正式建交的亚细安成员国。
一开始,除了少量的双边贸易,马朝之间并没有太多往来。不过,从1970年代末到整个80年代,双方都致力促进经济合作。比如,时任副首相的马哈迪于1979年6月率领一支代表团访问平壤,并同朝鲜签署贸易协议。除了建立直接贸易联系(不再需要第三者),双方也赋予彼此“最惠国”地位。马国希望从朝鲜进口钢铁和重型机械,把自身的橡胶、锡矿、木材及棕榈油出口到朝鲜。
尽管如此,到80年代末,马朝之间的经贸关系还是停滞不前,与马国同其他东亚经济体的贸易相比更是微不足道。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朝鲜的内部问题。在金日成和金正日时代,因为天灾、经济管理不当和极权统治等原因,朝鲜的经济一直很落后。
从马哈迪到其继承人阿都拉和现任首相纳吉,马国对朝鲜的政策可以说相当一致。在寻求与平壤进行合作的同时,他们也保持一定程度的谨慎。另一方面,马国也谴责朝鲜的核武器计划。不过,对于向朝鲜实施经济制裁,马国的立场却模棱两可。比起孤立朝鲜,吉隆坡认为维持沟通是更审慎的做法。因此,马国大力支持以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为目标的六方会谈。
马国支持核不扩散有四个原因。首先,这符合马国东南亚中立化的一贯立场。其次,作为小国,马国认为区域安全至关重要。第三,马国一向支持核不扩散,这立场提升了它在国际社会的地位,也得到马国人民的认同。第四,这也符合一个中等实力国家在国际事务上的立场。
为了扩大双边关系,马国也在教育、文化和旅游业与朝鲜进行合作。
然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同父异母的哥哥金正男于今年2月13日在马国被暗杀,却成了双方关系恶化的转捩点。朝鲜特工被认为是事件主谋,而金正男成为目标是因为金正恩视他为对自己统治地位的威胁。
马国要对暗杀进行调查并解剖遗体,但平壤却坚持要把遗体直接送回国。此外,马国也拒绝平壤联合进行调查的要求。两国关系因此闹僵。
接着,当朝鲜驻马国大使姜哲指吉隆坡同“敌对势力“勾结,意图伤害朝鲜利益时,双方关系更是急转直下。马国宣布把姜哲驱逐出境。之前,出于安全理由,马国也召回驻朝鲜大使。这意味着马朝关系的中断。
马国被选为暗杀地点大概有两个原因。首先,朝鲜人可以免签证进入马国。其次,在马国的朝鲜公司被视为进行谍报活动的掩饰,也可以避开国际社会的制裁,把钱(往往是现金)汇回朝鲜。简而言之,马国对朝鲜宽松和友好的态度,让朝鲜觉得马国是动手的最好地方。
另外,用来杀害金正男的VX神经毒剂也引起马国政府的关注。首先,凶手的这种被禁化学武器从何得来?其次,朝鲜竟然肆无忌惮的在马国公开使用它。
即使马朝关系破裂,马国也不会有太大损失。两国双边关系一直没有什么真正的进展。尽管有马朝可能开战的传言,遥远的朝鲜就算有任何鲁莽的行为,也不太可能对马国的国家安全构成直接威胁。
事实上,数十年来,马国是少数同朝鲜政权维持关系的国家之一。马国可以拉近亚细安与朝鲜关系,也可以协助朝鲜进入东南亚市场。但两国关系一旦无可挽回,马国就不能扮演这样的角色了。
很明显的,马国政府有效地处理暗杀事件,为纳吉在政治上加分。对平壤的“侮辱性声明”,纳吉做对了三件事。第一,他坚决地抗拒了来自平壤的压力。第二,他呼吁马来西亚人不分党派,团结一致支持政府应对危机。因为事件威胁到国家安全,马来西亚人也很自然地群起拥护政府。第三,在谴责平壤禁止马国人离开朝鲜是“罔顾国际法和外交法规”后,纳吉并没有关上谈判大门,被困的九名马国人最终也平安回国。
也许可以这么说,与朝鲜的这次外交事故,让纳吉有机会显示,他可以是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
对朝鲜来说,更值得担忧的,是与马国关系闹僵,会如何影响它与其他国家的关系。新加坡一直非常关注马朝外交争议的发展,也吁请朝鲜克制自身行为以维持区域和平与稳定。位于新加坡的非盈利组织“朝鲜交流”(Choson Exchange)让不少朝鲜人受惠。因此,平壤肯定不愿意看到新加坡政府因为这次的马朝纠纷,而对该组织实施任何限制。
有鉴于马朝对暗杀事件的对立立场,要打破僵局大概需要有第三者介入,而这大概会是中国。中国与马国关系良好,对朝鲜也有一定影响力。北京的静默外交在让马朝冲突降温上举足轻重。在互惠的安排下,金正南遗体从马来西亚先运抵北京,再由朝鲜接手运回国。北京也确保在朝鲜的马国人安全回返国门。
马朝关系的破裂来得突然,但却不会是永久的。马国政府估计会重新衡量同朝鲜关系的利弊。对朝鲜来说,与马国关系的重点,在于这是否对延续金正恩的政权有利。特朗普政府不久前宣布,对朝鲜的“战略耐心时代”已告结束。这意味着军事行动的可能性存在。平壤估计将加强与传统上对朝鲜友好国家的关系,而这包括马国。
不过,马朝关系预计只能慢慢修复,并回到象征性多过实质意义的双边关系。
作者是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研究员。原载研究院5月8日电子刊物ISEAS Perspective。叶琦保节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