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马来海啸” 来不来？

2015年，马来西亚在野的民主行动党议员刘镇东首次提出“马来海啸”论，认为来届大选马来社会将掀起反风，重挫巫统并终结执政联盟国民阵线（国阵）的政权。那一年，首相及巫统主席纳吉卷入一个马来西亚发展有限公司（1MDB）丑闻、前首相马哈迪向纳吉“逼宫”、前副首相慕尤丁遭纳吉开除……巫统的分裂令马来社会暗流涌动，纳吉后来沉着地摆平了巫统内部，之后采取“拖”字诀，迟迟不举行大选。就这样过了近三年，一马丑闻的冲击力早已减弱，而刘镇东所说的马来海啸还有爆发的可能吗？

2008年马来西亚第12届大选，国阵遭遇“政治海啸”，执政约半世纪首次失去国会三分二优势及五个州的政权。

2013年第13届大选，国阵总得票率只有48.6％，首次未获过半选民支持，纳吉事后指这是“华人海啸”所致。

今年马来西亚第14届大选，在野党磨刀霍霍，并引颈期待“马来海啸”的出现，认为这次国阵极有可能被冲垮，实现马来西亚首次的政党轮替。但国阵，尤其是巫统直指在野党“做梦”，因为马来西亚的政治现实是，不管马来票如何分散，也不可能大量流向民行党所在的阵营。

从政治海啸、华人海啸到马来海啸，这是在野党希望发生的终结国阵政权的“海啸三部曲”，而其中最关键的马来海啸究竟会不会在来临的大选中出现，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所谓马来海啸，是指传统上支持巫统的马来选民，在大选时转而支持在野党。但这类“变节”的马来选民人数必须够多，才足以掀起淹没巫统的滔天巨浪。

对于这样的情况，不少政治分析员认为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巫统多年来营造的恩庇政治生态，令马来选民，尤其是乡区马来选民对巫统有一种“用选票报恩”的心态。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届大选在野阵营形势大好，并且获得高达51.4％的总得票率，却仍无法撼动国阵政权。在全马222个国会议席中，有超过半数的选区是以马来选民居多，而国阵尤其是巫统就靠着这些马来选民的支持，赢得133个国会议席，得以继续执政中央。

不过，如今情况已出现变化。在野的希望联盟（希盟）推选马哈迪为首相人选，无疑就是希望借助马哈迪曾担任过首相22年，对马来社会“施恩良多”这一点来吸引马来选民的支持。

马华前总会长蔡细历曾在一次访谈中提及马来海啸问题时直言，马哈迪对马来社会有一定的贡献，因此马来海啸最有可能发生的地点就是马哈迪的政治老巢吉打州。当年马哈迪任首相时，受惠最多的就是吉打人。

不过，蔡细历认为，马来海啸不太可能在全马出现，因为还有更多马来选民是“认党不认人”的。他说：“不管你喜不喜欢，没有一个政党照顾马来人多过巫统。就是因为巫统过度照顾马来人，才导致华人对政府不满。”

马来西亚智库民主及经济事务研究中心总裁旺赛夫认同马来海啸只会局部发生的说法，并指出除了吉打，另一个可能出现马来海啸的州属是柔佛。

也是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访问高级研究员的他告诉本报，尽管柔佛可能发生马来海啸，但预料规模不会太大。这主要是因为希盟未能赢得那些对巫统失望的马来选民的信心。“所以，希盟在柔佛的支持率虽有增加，但不足以让希盟拿下柔佛。”

马来西亚政治评论员、资深记者莫辛阿都拉则认为，如同自然界的海啸必须是因为地震或火山爆发才会引发，马来选民会否掀起马来海啸，也需要有导因。一旦发生足以令马来社会“火山”爆发的事，全马各地还是有可能掀起马来海啸。

■物价腾飞

纳吉政府于2015年4月1日开始征收6％的消费税后，马来西亚百物涨价。几乎无所不在的消费税影响了所有人的生活，不管是马来人、华人还是印度人；不论是住在城市还是乡区；不论支持国阵还是反对党，所有衣食住行，都得缴付消费税。

除了征收消费税，纳吉政府还削减了汽油津贴和白糖津贴等。尽管纳吉一再强调，削减津贴省下的钱将用于协助中等或低收入群，但许多人尤其是乡区民众及中低收入者仍倍感经济压力，而这一群人当中，又以马来人居多。

在马来西亚，尽管政府多年前推行了新经济政策协助提升马来人的社会及经济地位，但整体而言，大部分马来人至今的经济能力还是相对较弱。这意味着，实施消费税及削减津贴所带来的“涨价潮”，对这些马来人而言是首当其冲，因此不少巫统支持者怨声四起。

■一马丑闻

就在民众为生活费高涨而苦恼之际，一马公司丑闻爆发，涉及金额高达百亿令吉，令人咋舌。随后在野党及一些国内外媒体大事批评及报道纳吉家人，包括其夫人罗斯玛及继子里扎生活奢华，民众在感叹朱门酒肉臭之际，不满情绪也在一点一滴的积累。

其实马来西亚政治人物，包括巫统领袖，不少人都曾深陷贪污丑闻，但一马丑闻涉及的金额之高、层面之广，以及其复杂性都是前所未有的。它不但在国内引起在野党穷追猛打，还导致巫统分裂，催生了马哈迪和慕尤丁这两大巫统“重量级”元老领导的土著团结党。在国外，美国、新加坡、瑞士等国家都采取了调查及司法行动，这一连串的事件令许多向来对巫统深信不疑的马来选民开始动摇。

■联土局丑闻

从去年初开始，马来西亚联邦土地局接连爆出重大舞弊案，包括最新的联土局在吉隆坡的黄金地段遭贱价出售，但该局却“一分钱都没有收到”，以及之前联土局投资机构涉嫌以高于市价收购酒店，导致前主席莫哈末依沙遭反贪污委员会调查等丑闻，引起全马各界，特别是垦殖民关注。

联土局是协助垦殖民管理园丘、翻种作物、照顾垦殖民福利等的政府相关机构，联土局若是利益受损，等于是损害垦殖民的利益。因此，对于该局一再爆出丑闻，垦殖民从一开始半信半疑，到焦虑不安，再到愤怒不满，这种情绪的转变很可能投射在选票上，以实际行动向政府抗议。

垦殖民向来是巫统的“铁票”，他们的人数多达100万，而在全马222个国会议席中，垦殖民居多的选区占至少54个，几乎都由巫统掌控。

■马哈迪投身在野党

诚如之前所述，马哈迪掌政时，政府大力扶持马来社群，令他们受惠良多。马来民族向来敬老尊贤，知恩图报，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一直支持巫统，有很大因素是为了报恩，仿佛不投票给巫统，就是忘恩负义的行为。

然而，在一马丑闻、联土局丑闻接连爆发，加上沉重的经济压力令马来人对现状产生不满后，部分马来选民开始思考巫统以外的替代选择，但却基于巫统的恩庇政治而陷入矛盾。马哈迪在此时加入在野阵营，无疑是让这些马来选民找到出路。

马哈迪曾领导巫统20多年，即便现在离开了巫统，两者之间也难以完全切割。那些曾在马哈迪时代受惠的马来选民，如果对现在的巫统领袖感到不满，转而支持马哈迪领导的土团党，何尝不是在报恩？这也是为什么希盟旗下有那么多领袖，最后却偏偏推选了高龄92岁的马哈迪为首相人选的原因。因为只有马哈迪，才最有可能撼动巫统堡垒，直捣乡区及垦殖民区。

■一马人民援助金

纳吉政府十分清楚，消费税和削减津贴会造成物价上涨，而一旦人民生活陷入困顿，就会迁怒政府。因此，尽管在野党一再批评政府发放一马人民援助金是选前“派糖果”，甚至是“贿赂选民”之举，纳吉还是坚持发放，且数额逐年增加。

此外，纳吉还在财政预算案中宣布特别拨款，让公务员获得1500令吉特别奖励金，以向公务员表达感激之心，同时协助他们减轻经济压力。

众所周知，马来西亚公务员当中，马来族群占大多数，纳吉用意何在，昭然若揭。

■火速处理联土局丑闻

联土局每每爆出丑闻，纳吉政府就迅速采取行动，安抚人心。在马来西亚媒体揭发联土局“贱价售地”事件后，纳吉第一时间下令彻查，警方随即也传召各相关人士问话。

结果事件爆出不到一个月，相关发展商就自愿归还联土局在吉隆坡的黄金地段，且不收取任何费用。

分析员对此表示，当局火速处理联土局丑闻，就是要展现“巫统将垦殖民的权益放在第一位”，以此安抚垦殖民，避免事件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令垦殖民的不满与不安蔓延并爆发。

■继续打种族及宗教牌

如果巫统使出各种招数都无法化解马来选民的怨气，它还有最后一张王牌——种族及宗教牌。

巫统向来自诩是马来民族及伊斯兰的捍卫者，近来还一再放话，表示为了人民的福利，可与宿敌伊斯兰党在特定事件上合作，例如纳吉就曾和伊党主席哈迪阿旺一起出席声援缅甸罗兴亚穆斯林的集会。

巫统还不断提醒马来选民，由多个在野党组成的希盟，实际上是由“反马来人及反伊斯兰的民行党在主导”，并称一旦希盟入主中央，马来西亚政府将成为以华人为首的政府，届时马来人的权益，尤其是马来人特权、马来王室等都会被削弱，马来人将陷入梦魇。

对此，民行党怒斥巫统是在恐吓马来社会，希盟其他成员党也强调，希盟若执政中央，不会出现一党独大的局面。

对于城市地区的马来选民而言，种族及宗教牌或许已不管用，但在乡区，巫统的“警告”对较纯朴及保守的马来人仍有一定的作用，甚至会令那些有意支持希盟的马来选民却步。

马来西亚第14届大选真的会出现马来海啸吗？这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在野党说“很可能”，国阵说“不可能”，政治评论员莫辛阿都拉则认为，马来海啸的论述是在野党最先提出的，因此，这个问题应该是：在野党希望看到对其有利的马来海啸，真的会发生吗？

2013年5月5日大选时，民行党喊出“五月五，换政府”口号，掀起前所未有的政治热潮，尤其在华人社会，连向来对政治冷感的年轻人都踊跃出席各政治讲座、群众大会，投票当天也纷纷出来投票。

那一届大选，在野阵营士气如虹，换政府似乎指日可待。然而，选举结果是国阵赢得133个国会议席，当时的在野联盟人民联盟（民联）赢得89席，因此由国阵继续执政中央。

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上届大选后，民联支持者似乎陷入政治低迷的情绪，尤其华人更是意兴阑珊。加上后来在野党内讧、民联瓦解、新组成的希盟凝聚力不足等因素，令人开始担心来届大选，在野阵营的支持者是否依然会全情投入、踊跃投票。

如果来届大选投票率偏低，将不利于希盟。因此，许多分析员认为，马来海啸其实就是希盟，特别是民行党和公正党用来巩固华人支持率的策略。

马来西亚智库ILHAM研究中心首席执行员希索慕丁指出，如果下届大选华人选民的支持率少于75％，民行党和公正党将丢失多个边缘议席。

马来海啸须建立在华人海啸基础上

上一届被纳吉称为“华人海啸”的大选，全马高达85％的华人选民都支持在野阵营。换言之，不管是在东马还是西马、城市还是乡区，都出现了华人选民一面倒支持民联的局面，才让民联能赢得51.4％的总得票率。

因此，对在野党特别是民行党而言，他们希望发生的马来海啸，是建立在华人海啸的基础上，而且必须是像2013年的华人海啸般，马来选民也一面倒支持在野阵营，才有可能击倒国阵及巫统。如果马来海啸只是局部发生，例如只出现在吉打或柔佛，又或者只出现在城市选区或少数的乡下选区，那最多只能令巫统丢失一些议席，却不至于输了政权。

希索慕丁认为，就目前的政治现实，在野党抛出的马来海啸论，只是企图鼓舞马来社会拒绝巫统的勇气，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让马来选民改变长久以来的“政治报恩”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