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特稿
马来西亚希望联盟(希盟)在5月9日第14届大选赢得中央政权上台后,至今快满100天。选前,希盟许下百日新政10大承诺,但目前兑现的只有两项。国阵为此批评希盟“言过其实”,还称选民已后悔支持希盟导致马来西亚变天。希盟则反指是因为国阵掌权时“贪污滥权太严重”,留下的国债数额之大“超过想象”,导致希盟政府受到掣肘,难以如期兑现所有承诺。对于马来西亚人而言,是否兑现百日新政10大承诺固然是评估希盟表现的指标之一,但希盟领袖上台以来的言行举止,才是观察新政府,甚至整个国家未来格局的重要指标。
希盟政府上台至今,暴露出的最大缺点是什么?马来西亚政治观察员认为,希盟有两大不足之处——缺乏经验及继续受种族政治牵制。
如果说希盟政府是一个严重缺乏经验的政府,一点也不为过。尽管目前领导马来西亚及希盟的首相马哈迪,是曾经管理国家长达22年的政治强人,但希盟内确实严重缺乏有行政经验的领袖。
除了少数的巫统前领袖,如马哈迪本身、内政部长慕尤丁及外交部长赛富丁曾在联邦政府当官,以及少部分有在州政府施政经验的领袖,如财政部长林冠英、原产业部长郭素沁外,余下的40多名正副部长并没有管理州、联邦部门的经验,所占总数超过85%。
按这个标准,马来西亚目前的内阁确实属于新科内阁,经验不足是肯定的;缺乏经验导致他们在拟定政策时,忽略了自己部门和其他部门、州政府及地方民意等的协调,也忽视了权衡国内各种族、利益团体,甚至商家所面对的问题、诉求和一切相关的具体方案,所以出现了一些政策反反复复的情况,例如教育部的“黑鞋”政策、取消新隆高铁后来又改口变成展延等。
政策匆忙“U转” 领导能力受质疑
这些匆忙“U转”的政策,影响了政府的效率和一致性,引起批评者质疑希盟的领导能力。
不过,对于大部分民众而言,这是马来西亚独立61年来首次变天,新政府当中有许多长官其实是“资深反对党领袖”,一夕之间换了身份和位置,确实需要时间去适应,因此,他们对希盟政府百日新政的要求也宽宥许多。
马来西亚政治评论员刘惟诚就表示,由于希盟政府绝大部分的行政长官都是新科正副部长,因此纵使施政有误,只要不典当国家利益、影响种族和谐,都是可以接受的。
刘惟诚也是拉曼大学国际研究中心研究员。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毕竟反复试验也是一个学习过程。就目前为止,他们(希盟)在一些政策的表现是令人激赏的,让人感觉到新气象,比如裁减首相署单位、缩小内阁、重组警队和反贪会、撤换存有朋党争议的政联公司董事等,都是前政府做不到的。”
他认为,作为新政府,这些是符合预期的。“当然还是有一些令人失望的,比如石油税架构重组与透明化、承认统考等,至今都无法落实。”
马来西亚时事评论员蓝志锋也认同,只要不违反希盟竞选宣言,一般民众会以宽容的态度看待新政府的不协调或频频出状况的问题。不过他说,这份宽容和耐心迟早会耗尽,尤其反对党如巫统和伊斯兰党、非政府组织和公民社会已严密监督希盟政府的施政。
无法摆脱根深蒂固种族政治
他也说,肃贪和揭露纳吉政府弊端,是希盟至今做得最用力的事,因为希盟知道,他们是靠国阵的施政弊端和丑闻才胜选的。“掌权后继续揭露弊端能让民意保温,但这不是持久的做法。修补和匡正比揭露更重要,人民已经知道前政府很烂,所以才换政府,因此不需要天天告诉我,前政府有多糟糕。民众更希望看到的是涉贪者被控上庭,接受法律制裁。”
至于希盟令人失望的地方,就不得不说马来西亚61年来都无法摆脱的种族政治。希盟本届大选能促成政权替换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全因马来选民倒戈相向。希盟清楚这一点,巫统及伊党也明白,因此巫伊两党选后一再挑起种族和宗教课题,希盟则是在相关议题立场含糊,为的就是避免流失马来人的支持。
蓝志锋指出,希盟政府在处理宗教和种族课题上的进度不如预期,比如承认统考和禁止童婚课题,都未展现令人敬佩的政治勇气进行改革,这或许和希盟在大选中只获得三分一马来选票有关。
他说:“种族政治思维不会因希盟上台而消失,509大选时巫统和伊党瓜分了三分二马来选票,希盟只获得三分一,所以希盟内部已出现‘安抚马来人不安’的主调,认为改革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带来反效果。优先处理国内最大族群(马来人)的情绪波动将成为希盟的重要议程,也决定来届大选希盟能否继续执政。”
谨慎处理承认统考议题
刘惟诚也说,从承认统考的议题上,就能看到希盟政府在受到马来社会的普遍反弹后,变得非常谨慎。
他说:“连一向敢怒敢言的副教育部长张念群,也在回避提问。虽然现在断言希盟已流失马来人支持还言之过早,不过很肯定的,从他们这100天的表现来看,新政府确实害怕流失马来人的支持。”
因此,希盟若想要真正摆脱种族政治的束缚,赢得全民的信任以便继续执政,当务之急就是重组国家体制。
马来西亚目前面对的很多问题,其实都是体制缺陷所致,比如选举制度中,选区划分与选民人数的失衡,造成选区代表性也存在失衡缺陷、总检察署的权力过大,包括拥有委任初级法官的权力,导致行政与司法重叠的缺陷、政党政治体系的排他性,例如党鞭制过分倾向强调立场一致而非理念一致,令党内容不下异议党员的批判,促使政党腐朽的缺陷等,这些都是希盟政府需要改革的方向。
不过,这些关乎国家体制的改革至今未有眉目,凸显了希盟有心无力的问题。刘惟诚说:“希盟之所以会力不从心,其中一个因素正是行政团队缺乏施政经验,这些新科正副部长必须花很长的时间去熟悉部门运作、权限和下属,所以别说改革,单是处理部门公务就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心力谈改革?”
“只要不违反希盟竞选宣言,一般民众会以宽容的态度看待新政府的不协调或频频出状况的问题,不过这份宽容和耐心迟早会耗尽。”——时事评论员蓝志锋
展现较为强硬外交政策
马哈迪上台后检讨新隆高铁、东海岸铁路计划等,或多或少影响了与中国和新加坡的关系。对于马哈迪的外交政策,刘惟诚认为,马哈迪的外交理念和原则也从未改变,即平衡的区域经济合作、统一的伊斯兰世界,以及独立的国家主权。
他指出,马哈迪再次出任首相后在外交议题上的言论和表现,都充分展现他所秉持着的理念和原则。“比如检讨东铁、新隆高铁、中资等,都是一个要求平衡、拒绝单一或少部分国家独揽利益的表现。马哈迪要的是一个马来西亚能够左右逢源、有利可图且互惠互利的平衡点,因为这样的马来西亚才能在本区域维持影响力,甚至成为发展中国家的领袖。”
新马关系或从和谐变“喧嚣”
他说,马哈迪首次担任首相时,频频抨击西方国家,令马来西亚成为当时发展中国家的意见领袖,因此,现在的马哈迪要重拾其在任时,马来西亚在国际舞台上扮演中立者、协调者,甚至是和平推动者的角色及影响力。“在马哈迪眼中,前首相纳吉是典当国家利益的领袖,而纳吉在任时的所有外交政策,也被视为典当国家利益、满足朋党利益的政策,所以希盟上台后,会逐步将纳吉时代的外交政策摆正,并根据马哈迪的外交原则,调整成较强硬的‘肌肉外交’(muscular policy),让马来西亚的外交政策变得比较具保护性。”
不过,蓝志锋指出,虽然务实的马哈迪会稍微调整马来西亚的外交政策,但不会和其他国家交恶,特别是强国如中国。“至于新马关系,这是马哈迪重视的。新马虽然分家超过50年,但仍有一些困扰两国的问题没有妥善解决,也有新增的议题,这些都成为马哈迪与新加坡博弈的筹码,如水供合约和新隆高铁。我认为,两国关系或许会从昔日的和谐,变成‘喧嚣’的日子。”
最大挑战是确保四党团结
高龄93岁的马哈迪被视为是促成马来西亚变天的关键因素,人们都期待曾当了22年首相的他,再次出任首相时,能为马来西亚带来重大改变。
不过,刘惟诚指出,现在的马哈迪还是当年的马哈迪,其原则和理念始终没有改变。“这次回锅担任首相至今,和他之前一样,表现褒贬参半。褒的部分是他能以过去丰富的行政经验来引导新科内阁,让这些正副部长能够边做边学。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马哈迪的希盟内阁,会是怎样的。”
“马哈迪的原则和理念清晰,办事直接、果断,而且熟悉联邦体制的大量潜规矩,让新政府每每面对宪制挑战时,比如撤换总检察长、首席大法官等,都能轻松化解。我甚至可以这么说,没有马哈迪,这个新政府未必能够撑到现在。”
尽管马哈迪作为旧体制的代表人物,至今仍被批评为朋党主义、贪污滥权的鼻祖,但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马哈迪带领的希盟政府,何尝不是能为马来西亚带来体制改革契机的政府。
刘惟诚说:“马哈迪依然是旧体制的领袖,他想推动第三国产车计划就是例证,因此改革至今未能很全面,但他起码为马来西亚人带来了改革体制的希望和前景。曾被自己设计的旧体制所害的马哈迪,尝试在敲破一些旧体制的瓶瓶罐罐,这让人感觉到新气象,能够振奋人心。”
马哈迪没续任压力 可全心为国付出
蓝志锋则认为,马哈迪“1.0”和“2.0”的差别是,2.0的政治操盘更细腻和精致,对比1.0的粗暴和蛮强,2.0更圆滑和顾及希盟友党的感受。
“马哈迪1.0是巫统一党独大,2.0则是他一人操盘。他承诺进行制度改革,目前还在进行中……他没有续任压力,可以全心全意为国家付出,纠正马哈迪1.0犯下的错误。因此,马来西亚目前可谓处在正轨上,一旦落实制度改革,国家前途一片光明。”
至于希盟政府目前最大的挑战,他认为是来自希盟内部,即能否稳住土著团结党、人民公正党、民主行动党和国家诚信党的合作关系,确保希盟四党团结一致,不会因为成员党的内部问题而影响运作。“例如公正党即将举行成立20年来最激烈的党选,若处理不当,可能埋下分裂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