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20多年漫长的抗争和等待后，6月1日，三位在二战期间被强掳到日本的中国劳工代表，与三菱综合材料公司签署和解协议，接受三菱材料的谢罪并达成和解。后者承认中国劳工人权被侵犯的历史事实，并表示深刻反省，向每位受害劳工或遗属支付10万元人民币，承诺出资为受害者在日本修建纪念碑。三菱此次谢罪，用中国民间对日索赔联合会的声明来说：“是中国民间对日索赔史上的一个重大成果，是我们前进途中的一个里程碑”。
虽然这是一个迟来的谢罪，因为很多受害劳工没有等到这一天，带着遗憾或许还有仇恨离开了人世，但要一家曾经参与和支援侵略战争、其产品沾满中国劳工鲜血的大企业承认自己的罪过，在客观上却也存在很多难度。
日本侵华战争期间，约有4万名中国人被强掳至日本国内，其中三菱综合材料公司的前身三菱矿业株式会社，及其下包公司接收了其中的3765人。这些中国劳工在极其恶劣的劳动条件下，在饥寒交迫中每天被迫从事奴隶般的劳役。非人的生活、加害者的暴力行为以及伤病得不到任何医治，使得其中的722人死在了日本。而总共死在日本的中国劳工达3000多人。
自上世纪90年代掀起中国民间对日索赔浪潮开始，一些人，包括受害劳工、民间支援者以及日本律师，向三菱公司要求对其过去的行为谢罪赔偿。然而这个索赔过程却异常艰难，包括三菱在内的日本企业迟迟不愿谢罪，探寻个中原因，大概有以下方面：
一是认为中国政府放弃了对日索赔，所以民间不应再提出此类要求；
二是认为一旦谢罪赔偿，后续将会引来更多的索赔，从而带来无穷麻烦。因为掳掠劳工的不仅是三菱一家，对象也不仅限于中国。亚洲许多国家，包括美国战俘都曾被日本当时的大企业掳掠去做劳工；
三是日本是耻感文化，骨子里认为道歉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所以宁愿赔偿也不愿谢罪；
四是日本至今对过去的那场侵略战争的性质认识不清，认为无需道歉；
五是日本是个崇尚强者的民族，不愿对弱者道歉；
此外，这事毕竟过去了几十年，材料的取证也需要一个漫长过程。
然而，无论企业自诩多么强大，但天理昭昭，正义终究是要伸张的。三菱这回谢罪赔偿，从大的社会背景来看，与中国逐渐缩小了和日本的差距，国力增强有关；与此同时，中国官方也改变了过去对于所谓中日友好的顾忌，转变态度，支持民间诉讼和索赔行为。
从企业自身来看，中国的市场可能是令三菱选择和解和赔偿的一个最重要因素。作为日本的一家重工企业，三菱电机、三菱重工等在中国市场上占有率都很高。以电机为例，中国是三菱在海外事业中的最大市场。其在中国的制造、销售企业已达33家，在电梯、工厂自动化系统、空调、电力系统（变电机器、配电机器）、铁路电机产品、汽车电装部件、半导体等广泛领域，拥有为节能环保做贡献的高性能产品。
这样一个市场是三菱不可忽视的。虽然三菱不道歉是否会影响到中国的市场份额，以及影响多大，好像并没有确切的数据，但对企业来说，不能不将此项因素考虑进去。日本《产经新闻》就称，近年来中日关系恶化，将使日本企业在劳工问题上败诉风险增高，日本大企业大多都在中国有投资，要警惕或因败诉所产生的不良结果。
当然，从微观看，能有今天这个结果，最重要的是包括中国劳工在内的广大二战受害者和遗属、海内外华人以及日本友好人士不屈不挠的共同努力和艰苦的索赔，最后迫使三菱不得不作出道歉和赔偿。从1994年起，接受中国民间索赔委托，日本众多律师以日本政府和包括三菱综合材料公司在内的加害企业作为被告，为中国受害劳工在日本提起了多起诉讼。期间经过长达13年的取证和诉讼，以及其后9年的持续交涉，如果没有各方的帮助，特别是劳工代表和民间人士的不懈努力，尤其是有针对性的诉讼，三菱的谢罪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
二战虽已远去，但暴行不能忘记。三菱对中国受害劳工谢罪只是个体行为，当年加入侵略队列、掳掠中国劳工的的日本企业不只三菱，它们中的一些如今在中国市场大赚特赚，但对当年的罪行都试图蒙混过关。特别要指出的是日本政府，始终不肯就昔日的侵略行为对中国诚恳道歉。加害者不会良心发现，主动道歉，三菱谢罪的启示，是要使加害者认识到自己的罪行，受害者就不能沉默。
就国家而言，在中日存在结构性矛盾的今天，要日本政府道歉似乎更加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要持续努力，敲打日本政府；另一方面，可以把重点转向那些加害企业。虽然强调政治和经济应分开，做生意归做生意，但对过去的罪责，受害者要求它们道歉并非过分。比起作为抽象的政府，企业更能感知市场的波动和正义的压力。如果能够运用市场、民间的力量，采取诉讼手段，并辅之以官方间接的帮助，是能够使得昔日加害者良心发现的。一个一个企业认罪了，最后倒逼日本政府道歉认错，中日才能翻过这一页，面向未来开创东亚和平。
作者是中国察哈尔学会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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