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角
3月26日《联合早报》新汇点版刊登了本地九龙会会长陈文平的《受委屈》一文,其中引述据称是一位“林良多”教授在美国《华盛顿邮报》所发表的“爱(中)国”英文诗,发觉“熟口熟脸”。其实这件事发生在七八年前,证实是一首冒名的假诗。
上网查阅,中国国内的百度百科轻描淡写,说此诗表达了许多美籍华人长期以来内心的压抑和愤慨:“为什么你们这样憎恨我们?”,因此被认为是多年来受到双重标准困扰的海外华人,向西方偏见“射出的一记利箭”,而引起中外网友热议。百度说:“但有人考证认为这首诗并非林多梁所写,且网间普遍将‘Duo-Liang Lin’误读为‘林良多’”。百度把英文原诗及中译全文照登,并无进一步说明,肯定“爱国”有理。但此贴也从旁指出了,“林良多”其实并无此人。
2015年,有个“传送门”网站发了个贴子,题为《“林良多”教授:那首所谓轰动华人圈的爱国诗篇并不是我写的!》。作者周大伟是来自北京的一名法律学者,忆述自己2011年,在美国做短期访问研究工作的所见所闻。他到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中心去,是为了通过蒋介石日记探讨民国法律(笔者按:经蒋介石后人安排,蒋的日记原件从台湾转移到美国斯坦福大学,2006年年初开放作公开学术研究,吸引了不少中国大陆学者。)
周大伟说,2011年1月12日上午9时58分35秒,新华网发布了一条被有些人称之为“2011年开年里最丰盛美餐”的新闻: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退休华裔物理学荣誉教授林良多(Duo-Liang Lin)在美国《华盛顿邮报》上发表了一首英文诗《你们究竟要我们怎样生存?》,“是华人向西方偏见射出的一记利箭”。
然而,周先生发现诗中的句子“当我们推行马列救国时,你们痛恨我们信仰共产主义;当我们实行市场经济时,你们又嫉妒我们有了资本……”,不像是美国华人口气,本质上跟谁家邻居二小子网民的叫阵“今天先让利箭飞,明天就要让子弹飞!”没什么分别。
他也发现,国家网站的炒作,让“林良多”已经成了无数大陆网民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可以和李小龙并列为史上最值得记住的两个海外华人,并提议在大陆知识界、思想界中发起一股“向林良多教授学习”的热潮。于是,他放下手上有关民国“六法全书”的研究,开启谷歌搜寻,发动了迂回曲折的“林良多”追踪。
幸好美国是个信息发达的国家,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校区的秘书小姐又十分敬业热心,周大伟终于联络上该校的退休教授,一位早年来自台湾的物理学家,Duo-Liang Lin——林多樑教授,并与他通电话。
林教授首先明确表示,这首诗并不是他写的。他回忆自己在2008年3月到北京旅行,有陌生人给他发了些电子邮件,其中包括这首英文诗,觉得内容很有趣,有些观点自己也认可,就转发给若干朋友。但其中一名朋友以为这是林教授本身的作品,他便尽力对朋友作了更正声明。岂料几天后,他到达山西太原等地讲学时,发现自己的电子邮箱收到近千封邮件,都是关于这首诗的评论,让他哭笑不得。最后因四川5.12汶川大地震,没有继续行程,提前回美国。
林教授也说,在上海逗留时,突然接到《华盛顿邮报》编辑打来的电话,问他这首诗是不是他写的,他说不是,最后又问他是否能给该报写些东西,因为在华时间匆忙,这件事也作罢。
周大伟本身查证,这首诗曾最早出现在《华盛顿邮报》网站的一个讨论区内,而不是《华盛顿邮报》上。2008年4月25日《华盛顿邮报》发表一篇题为“Chinese Nationalism Threatens Beijing”(《中国的爱国主义威胁着北京》)的文章,在该文章的网络版读者讨论区(forum)中,有人曾将这首英文诗发送到这里,但无中生有地在开头注明是位Duo-Liang Lin荣誉教授在《华盛顿邮报》发表的。
由此判断,《华盛顿邮报》的编辑可能是看到这条贴子后,才给林教授打电话。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但周大伟仍提出他的疑问:“到底是谁写的这首诗?写诗的人为什么不愿意浮出水面?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将这首诗的作者套在一个旅美华裔教授头上?还有,为什么2011年年初在官方背景很强的新华网上再次炒作这首诗?是因为美军要在黄海演习?还是美国国防部长正在北京访问?也或是,胡总书记马上就要启程去那个不少网民不太喜欢的国家访问?”
周先生的疑问,让笔者想到最近“如箭在弦”的中美贸易战。尽管中国官方表示中国无意打这场仗,但不难推断,中国网民,除了若干被骂为汉奸的独立经济学家之外,肯定是铺天盖地对美国发出“打它,打它”之声。中国的广大网民,都认为“当我们实行市场经济时,你们又嫉妒我们有了资本……”,受委屈了!
其实这时我们也该意识到,美国总统特朗普要向中国货发动加征关税,底子是美国人认为长期以来,“山寨大国”的做法,让美国机械IT科技、影视产品,甚至国防工业的知识产权遭到剽窃。这让原本与特朗普打对台的知识精英、《纽约时报》、硅谷科研人士、好莱坞工作大军,现在都跟总统“口径一致”,因为他们受了很大的委屈!
贸易战打起来,新加坡可以置身事外吗?这里,我想对九龙会陈会长说,从近代历史的渊源来看,新加坡人对中国的“警惕”并不是多心,也不是多余的。不是反对党议员如此,执政党与政府,其实也很谨慎关切。因为如果我们“海外华人”也被认为对中国是非常“爱国”的话,我们的委屈就有冤无处诉了。
作者是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