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文领导的新政府将于5月20日宣布就职，台湾、大陆、美国和整个国际社会都在期待她的就职演说，关注这位台湾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将如何开局。


此时对比一下蔡英文和陈水扁的个人特质，并回顾2000年至2008年陈水扁政府的发展历史和最后结局，无疑会对我们观察即将上台的蔡英文政府有一些启示。


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蔡英文和陈水扁在很多方面存在的不同，并因为这些不同点而推测蔡英文应该不会成为第二个陈水扁。可是，笔者认为未来的蔡英文政府和曾经的陈水扁政府一样，都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运动型政府”（movement government），都面临着同样的结构性因素的制约，即使是背景和领导特质非常不同的两位总统，面对同样的结构性制约时，很有可能以类似的政府行为来应对，这可能导致蔡英文政府在一定程度上和陈水扁政府的行为具有相似性，其结局也可能是类似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笔者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而仅是从分析的角度，指出有这种可能。


蔡英文与陈水扁的不同


我们先看一下蔡英文和陈水扁两人的不同。就出生背景来看，蔡英文出身富裕之家，从小到大衣食无忧，而陈水扁则是一名生长于“三级贫困户”的“苦孩子”。不少人因为两人出身背景的巨大差异，而认为陈水扁贪污是因为成长过程中太穷了，富家女蔡英文因为从来不缺钱，所以即使当上总统也不会见钱眼开。


就教育经历来看，蔡英文先后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和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两所世界名校读书，并取得法学博士学位，陈水扁则以台湾大学法律系第一名的成绩获得学士学位。有人因此会认为蔡英文在学者气质、学术思维和国际观等方面比陈水扁更强。


更重要的是两人在当选总统前职业经历的不同，蔡英文留学回台后首先在大学从事教学和研究工作长达16年，期间曾担任李登辉政府的法律顾问，并主持起草了“两国论”，2000年进入陈水扁政府担任首届陆委会主委，后曾任民进党立委和行政院副院长，2008年以后三次被选为民进党主席。


陈水扁首先从事律师工作，1980年初为“美丽岛事件”中被国民党政府指控的民主运动人士担任辩护律师，从此开始参与台湾的民主运动；1980年代任台北市议员，曾参选台南县长；1990年代担任立委、台北市长，2000年因为国民党的分裂而幸运地当选为总统。


职业经历显示蔡英文更多地是一名中规中矩的学者和官僚，而陈水扁因为长期参与民主反抗运动、选举政治和担任台北市长，在2000年当选总统之前已经是一名老练的政客了。


就两人和民进党的关系来看，蔡英文迟至2004年陈水扁连任后才加入民进党，在党内基本无派系瓜葛，以清新的形象在2008年被选为党主席后，才真正开始在党内政治和选举政治方面的历练；经过八年卓有成效的领导工作，带领民进党一步步摆脱贪腐丑闻、派系斗争、大佬政治、激进化的台独路线等长期困扰民进党的问题，而逐步改造民进党；先是在地方选举中不断攻城略地，最终带领民进党在今年的总统和立委选举中取得历史性胜利。


陈水扁在民进党成立不久（1988年）即加入并任中常委，深谙党内派系斗争之道，是派系斗争的利用者和获益者，他身上集中了民进党的草根性、斗争性、进取性、务实性、投机性、冒险性、煽动性等特点，在当选总统之前已经成为传统民进党的典型代表。


上面的对比给人的印象是，蔡英文将会是一位和陈水扁截然不同的领导人，她领导的政府将比陈水扁政府更加清廉、温和、理性、务实、更具国际观和大局意识，无论是台湾岛内事务还是两岸关系，在这样的政府的领导下将不会重蹈陈水扁时期动荡纷争的覆辙。


运动型政府的角色冲突困境


虽然蔡英文和陈水扁两人的个人特质差别很大，但两人领导的政府都是比较特殊的同一类政府，即运动型政府，这种政府因为受结构性因素的制约，经常会面临一种不稳定的困境，领导人的个人特质不一定能够突破这种困境。


运动型政府本来是笔者在自己的英文新书《执政与在野的台独运动》（The Taiwan Independence Movement in and out of Power）中，用来分析陈水扁政府的一个概念，也可以用来帮助我们观察即将上任的蔡英文政府的行为。


运动型政府是民主政府中的一种类型，她和一般的民主政府的最大区别，在于她的合法性不但建立在民主普选的基础上，而且建立在其对某种政治或社会运动认同与承诺的基础上。换句话说，如果她彻底放弃对这种政治或社会运动的承诺，她就不可能通过普选上台。


运动型政府之所以对这种运动有承诺，一般是因为该执政党起源于这种运动，所以无论是在野还是执政，都是该运动事实上的领导者。因为该政党和这种运动密不可分的渊源与关系，其在野时可称为运动型政党，执政后则可称为运动型政府。对于民进党而言，与其如此密切相关的政治和社会运动就是台独运动。


运动型政府受到的结构性制约，是指她必须同时扮演两种角色，一是作为国家治理者的政府，二是作为运动的领导者。这两种角色带来的困境，是指两种角色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冲突。具体来说，作为政府须要努力代表全民的利益，以经济发展和社会和谐进步为首要目标，一般须要走调和、妥协的中间路线；而作为运动领导者则只须代表运动支持者的意见，以推动实现运动目标为执政重点，往往在运动天生所具有的激进化倾向的推动下走激进路线，即使牺牲经济发展和社会的和谐进步也在所不惜。


根据所处的不同形势，运动型政府往往不得不在相互冲突的两种角色之间摇摆，有时强调自己作为政府的角色，有时则强调自己作为运动领导者的角色，因为角色定位的摇摆而带来路线的改变，因为路线的改变而带来政局的动荡，最后的结局往往是社会整体支持度的大幅下降。


这种困境在陈水扁执政的八年中表现得很明显。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虽然蔡英文和陈水扁两人的个人特质差别很大，但两人领导的政府都是比较特殊的同一类政府，即运动型政府，这种政府因为受结构性因素的制约，经常会面临一种不稳定的困境，领导人的个人特质不一定能够突破这种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