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特稿：台年底县市长选举 “蓝天”“绿地”翻转有谱？

台湾内望

台湾11月24日将举行包括直辖市长、县市长、直辖市议员、县市议员、乡镇市长、乡镇市民代表、村里长、直辖市原住民区长及区民代表的九合一选举，这场选举不仅是对执政民进党的期中考，也是2020年总统大选的前哨战。民进党想将六都中的国民党仅剩的新北市从“蓝天”变“绿地”，而国民党则想翻转中台湾，双方各有所图。另外，民进党继续与主张“两岸一家亲”的无党籍台北市长柯文哲合作，究竟会引发正面或负面的外溢作用？基层强烈质疑民进党的“台湾价值”理念，皆令民进党迄今仍举棋不定。

台湾年底的县市长选举布局大致敲定，这场被视为执政民进党的期中考，同时也牵动2020年总统大选的选情。民进党有不能输的压力，而最大在野党国民党若未能扭转颓势，将面临泡沫化的威胁，双方都是绷紧神经全力以赴。

2014年的县市长选举，当时因马英九政府执政不佳的包袱以及受太阳花学运影响，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包括六个直辖市（简称六都）在内的22个县市中，仅保住六个县市，六都中仅勉强守住新北市。2018年，蔡英文政府也面临同样问题，恐将在年底的战役中尝到苦果。

在最受瞩目的六都中，南部长期以来是民进党的票仓，台南市和高雄市胜算大；但位于中部的台中市，因为民进党反核燃煤造成严重空污，国民党估计有机会夺回来。国民党上届大意失荆州，丢了桃园市，但民进党的桃园市长郑文灿三年多来勤跑基层，加上手腕灵活，连任机会相对高。

台北市和新北市是最有看头的战役。在竞逐者中，无党籍的现任台北市长柯文哲最具实力；国民党将在本月底举行党内初选，5月2日公布结果，前立委丁守中出线机会较高；民进党则迄今仍未决定要自推人选或比照上回礼让柯文哲的做法。

全台最大的新北市人口高达400万，乃朝野必争之地。民进党原有意让中生代立委吴秉睿出战，但新北市前副市长侯友宜经新北市长朱立伦积极栽培七年，根基扎得极深。总统蔡英文上周不惜“登坛拜将”，请出昔日政敌——曾担任台北县（即升格前的新北市）县长八年，年逾七旬的前行政院长苏贞昌与侯对决，世代交替暂搁一旁。

国民党组织发展委员会主任委员李哲华向《联合早报》分析说，侯友宜出身警界，接触面很广，政治色彩低，蓝绿支持者都有。且新北市向来都是中南部民众北上打拼的定居之所，侯符合选民胃口。

李哲华说：“侯很贴近基层，台语讲得比国语好，民进党无法像过去一样打‘贵宾狗vs土狗’牌（过去陈水扁和马英九对决时，扁以此喻外省权贵vs台湾基层），而且本月初三家民调公司的调查结果显示，侯平均都领先18%，所以党中央是顺势而为”。

国民党在台北市的战略是希望民进党推出强棒去挑战柯文哲，以坐收渔人之利。李哲华不讳言，在该党民调中，以候选人之一的丁守中为例，丁在40岁以上的民众中大概以55比45胜过柯，但40岁以下，丁输柯的差距较大，台北市的确是场苦战。

国民党将年底选战定位为“决战中台湾”。他认为，台中市提名的立委卢秀燕与初选落败的江启臣迅速整合后已渐入佳境，且民进党治理空污不利让民怨极深，国民党有机会夺回，同时可一举收复彰化县和云林县。

另一方面，民进党执政的宜兰县、澎湖县、嘉义市和彰化县，早在去年就被前总统陈水扁列为可能变成“蓝天”之地。陈水扁还说，要是民进党中央执政成绩持续不佳，连台中市、云林县及新竹市，恐怕都会翻盘。

民进党中央则评估，彰化县长魏明谷对上国民党立委王惠美领先不多，嘉义市则观察国民党的黄敏惠和脱党参选的萧淑丽整合的情形，但国民党执政的台东县因陷入内斗，极有可能被民进党的刘棹豪攻下。因此，若能赢得新北市，再拿下台东县，就算大胜。

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王业立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现任台中市市长林佳龙表现不差，但空污和交通问题严重，故民进党计划在年底选前让捷运试营运，还有花博开幕为林造势。

他认为，可能代表国民党选高雄市长的韩国瑜虽然不会赢，但其人格特质很能带动话题，不会选得太差，还会带动参选高雄市议员的士气。

“但是，民进党若输了新北市就不算赢，如果民进党台北市没人选，新北市又输，那蔡英文2020年就危险了。”他特别强调。

民进党自2016年上台执政不过两年，因不承认“九二共识”，两岸关系冰冻，导致观光业衰退，人才外流，经济不振，且其年金改革、劳动政策和能源政策均引起大规模群众抗议，蔡英文的民调早就陷入死亡交叉，今年底这场选举才会选得如此辛苦。

唯失去政权的国民党欲振乏力，未见起色，党中央对各县市党内初选都以中立为名未起主导作用，去年上任的党主席吴敦义也被讥讽为“无”主席，内部更焦虑不已。

“很多人批评吴主席为何不乾坤独断，但正如吴主席所言，很多人看到他都怕他来借钱。”李哲华说，“我们都有去接触，但候选人第一句话就是问吴主席:‘党能给我什么？’吴主席每个月要筹2000万（台币，下同，89万新元），私下作了很多协调工作，但他为人厚道，对外界诸多批评就是忍!”

韩国瑜上个月突然作势要参选台北市长，引起党中央虚惊一场，韩事后解释，他投下这个震撼弹是要凸显高雄市参选资源匮乏的问题。

李哲华说：“高雄市党部的钱还是党中央支应的，至少还有卤肉饭吃，一些主委直选的地方党部得自己筹款，像屏东县党部主委廖婉汝说的‘不仅是喝清粥，根本连脚都软了’”。

民进党上台后，设立不当党产处理委员会对冻结国民党党产不遗余力，令过去家大业大的国民党经常捉襟见肘。

李哲华说，前党主席洪秀柱就开始到处借贷，直至今年初领到政党补助款1亿4600万元才还完，现在吴敦义每天张眼就是筹钱，“幸好当初党部一次付给目前被党产会冻结的中投公司四年的租金，否则现在党中央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不过，2020年国民党若无法重新执政，国民党就会真的被扫地出门了”。

党中央积弱不振，国民党人士只好自力救济，除了中央组的PK小组针对时事议题揭弊外，国民党中生代的立委蒋万安等人成立“国会透明新联线”，主动为国民党参选人站台拉票。侯友宜也和中生代议员参选人成立“新血联线”，并串联六都候选人，主打空污、食安等民生议题，拉抬国民党选情。

民进党冻结国民党党产固然毫不留情，但国民党除了宣称要恢复经济繁荣、社会安定、重返执政外，该党真正的核心价值与理念为何？否则新北市为何要推出蓝绿色彩模糊的侯友宜？侯又何以不敢高挂国民党这块招牌？民进党的选举策略是，虽然执政有待加强，但绝不要让国民党赢，而国民党又凭什么唤回过去流失但未转投民进党民众的支持呢？

民进党柯文哲 合难分也难

“民进党在台北市长选举究竟要自提人选，或者仍要礼让无党籍的现任市长柯文哲？”这个问题从去年开始讨论至今，执政民进党基层的反柯声浪越来越大。年底选举迫在眉睫，但党中央始终未有定论。

2014年，政治光谱呈墨绿的柯文哲在民进党礼让和大力挹注下，以“白色力量”（医生出身）为号召，在政治版图蓝大于绿的台北市大败在野国民党候选人连胜文，没想到这位“政治素人”四年后反倒成了民进党的烫手山芋。

缺乏政党支援，也无坚强执政团队，甚至发言有些无厘头的柯文哲，民调却始终领先群雄，尤其在40岁以下的青年群体中，支持柯的比率更高，让朝野都不敢小觑。

柯文哲这三年多来其实并无重大政绩，打弊案也多无下文，但他行事务实，不畏反弹。他删除老人重阳节敬老津贴，将原本人人有奖的经费转给有需要的人；他不怕蓝绿责难，依法拆除独派在立法院旁驻扎10余年的帐篷，迫使抗议军人年金改革者自动拆去帐篷；在两岸议题上，无论绿营如何施压，他坚守“两岸一家亲”的主张，某种程度上也获得中国大陆的认可。

这种非传统政治人物的作风，反而同时获得浅蓝和浅绿的认同，也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民进党原本希望柯文哲即使不入党，至少可作为盟友，没想到柯文哲多次批评蔡英文政府的施政作为，特别是他的“两岸一家亲”，让主张台湾独立的民进党甚为难堪，独派更欲去之而后快，双方关系渐形渐远。

民进党基层群众对柯文哲打着绿旗反绿旗的作法早就大为不满，从去年开始就不断要求民进党中央年底一定要自提台北市长参选人，不要再与柯文哲合作了。

党中央不是不了解基层心声，只是柯文哲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总统蔡英文担忧民进党提名的台北市长参选人万一落到第三名怎么办？民进党秘书长洪耀福更在党内主管会议上分析，万一民进党自推人选，柯文哲在两党夹杀下当选，则“柯文哲就变成台湾最大尾”（即尾大不掉之意）。

不过，这个分析被表态欲参选台北市长的前副总统吕秀莲和立委姚文智等斥为“失败主义”。

为平息党内杂音，民进党选举对策委员会本周陆续通过亲绿的《自由时报》表示，选对会5月起将安排座谈会，与27名党内台北市议员及台北市立委讨论，“不排除用假投票、匿名问卷方式进行”；“若党自提人选，不再礼让柯，对新北市、彰化县和云林县等可能有负面影响，尤其双北选情连动，更会直接波及民进党新北市选情”，甚至称柯的外溢效应“正负来回差3%”。

柯文哲在全台知名度固然高，但会冲击全台选情的说法让基层有所怀疑。

寻求连任的台北市议员高嘉瑜表示，在她接触的支持者中声音最大的是“民进党若不自己提人，我们就不投（民进党）”，但也有人劝“绿营千万不能分裂，不然就会让国民党当选了”，还有少部分人扬言“党若不推人，那就投给丁守中”。

她认为，党中央应说明党的策略与方向是什么？不能以假投票为名礼让柯，然后把责任推给市议员。

党中央要礼让柯文哲之意甚明，但多数绿营人士就是无法理解堂堂一个执政党，为什么会被一个无党籍的柯文哲牵制？还将柯上纲到会影响全台选情？

一些绿营人士直接挑战说：“民进党的价值和信念是什么？”

东华大学民族发展与社会工作学系教授施正锋向《联合早报》分析指出，“真正的问题在小英怯战，蔡想把柯P绑在台北市，以便2020年继续连任，但柯P无论胜负，2020年绝对出来选总统”。

蔡英文数度透过媒体专访，希望柯文哲解释清楚“台湾价值”，但柯文哲就是揣着明白装胡涂，回以“清廉、勤政、爱乡土”的民进党口号，让民进党和独派人士既气愤又无可奈何。

面对基层的焦虑和反弹，蔡英文接受《镜周刊》访问时表示，现阶段还是要做基层意见沟通、民代整合，不必急于一时，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会做出最周全的决定。

但姚文智邀请14位现任议员和两位议员参选人在22日发起“柯黑大游行”，展现基层反柯的民意，强调要捍卫“台湾价值”。

姚周三甚至赌上政治生命，称民进党在台北市基本盘接近40%，“我选第三名，永久退出政治！”

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王业立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台北市会有弃保效应，不会有三足鼎立的情形。若民进党与柯文哲合作，柯仍可像上届那样帮助民进党议员，民进党的票不会跑到国民党丁守中那里去。

他认为，柯文哲没有蓝绿色彩，勇于改革，比不反省、死不认错的政客好，合乎年轻人的胃口。至于民进党基层反柯声音虽大，但究竟有多少？杀伤力有多大？都还有待进一步评估；党中央也在借力使力，逼柯作出一些调整以安抚党内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