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与韩国瑜面对面，是在去年9月。时隔五个月后再采访，已上任高雄市长的韩国瑜依旧机智幽默、平易近人，却也多了因肩负270万高雄市民付托的警觉和沉重。韩国瑜上周率团访问新马地区为港都拼经济之前，接受《联合早报》专访，畅谈他对高雄、台湾，以及自己政治生涯的期待。
过去两年， 每一次专访韩国瑜， 他的身份总跟着变换：参选国民党主席的台北农产运销公司前总经理、国民党高雄市党部主委、高雄市长候选人。因此，新科高雄市长韩国瑜2月22日早上接受《联合早报》专访，礼貌性地递上新名片时，记者忍不住调侃：“市长，我好像在收集你的名片耶。”
话音刚落，因行程满档、身体又不适而显露疲态的韩国瑜，反应依旧机警，赶紧接话：“到此为止！”似乎暗示未来不会再有新的政治身份。“下一个就是retirement（退休）！”62岁的韩国瑜大笑两声，坐上市长室接待室的沙发。
这突如其来、看似半句玩笑半句真的答复，令记者有些措手不及。毕竟，台湾近来最火的新闻话题，就是韩国瑜会不会参选明年的总统大选。
从亲蓝的TVBS到偏绿的台湾民意基金会和《美丽岛电子报》，六家台湾媒体机构和智库近期先后发布的总统大选民调结果显示，韩国瑜在各种蓝绿白的可能候选人竞争组合中，获得的支持度最高，其次是无党籍的台北市长柯文哲。换言之，在三强鼎立的竞选形势中，急于重返执政的国民党要再掌大位，唯由韩国瑜“御驾亲征”，才有“完胜”的机会。
韩国瑜的高人气可不仅限于民调。上周出访新马期间，大阵仗到机场接机的“韩粉”无不力拱韩选总统，现场“总统好”的呼声不绝于耳。每天被媒体追着问“选不选总统”的韩国瑜，原本总是以“头晕”“心如止水”“心思不在这上面”等模糊说法搪塞，因从未正面回应，也就使得这个话题不断延烧，更令外界质疑成天把“专心市政”挂在嘴边的韩国瑜究竟要如何专心。知名台湾企业家远东集团董事长徐旭东日前就投书报章向韩建言，考虑宣布不会出马参选，以平息各方猜测。
“没什么理由表明选不选总统”
为何不干脆表明不参选让纷扰平静？韩国瑜回答《联合早报》提问时，蹙着眉，淡淡地说：“我现在没有什么理由表明。我才上任不到两个月，我今天才上任59天，还不到两个月，我当然要把（高雄）经济先冲好，而且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孰料，就在国民党中常会于2月27日甫确定维持现行“七成民调、三成党员投票”的总统初选机制当天，人在狮城的韩国瑜在媒体穷追不舍下首度松口，对参选总统与否表示“会有决定，最终我一定会跟大家报告”，为复杂的选情投下增添变数的震撼弹。
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祁冬涛认为，韩国瑜不把话说绝，是为自己“留余地”。他向本报分析：“政治人物都是这样……这都是在为自己争取操作空间，不把自己的空间缩小，把自己的出路堵死。”
不过，高雄中山大学政治系教授廖达琪受访时透露，据她原先“几次了解”，韩国瑜对参选总统曾“真的很清楚说no（不）”。“韩国瑜选总统的政治正当性本来就不存在，他才当上高雄市长两个月都不到，还没交出成绩单。但民进党天天拼命围剿他，国民党‘天王’继续不成材，认为自己才能选，韩国瑜不应该出来，这反而在网络上激起更多的同情和支持，帮韩国瑜捞他的政治正当性。”
最新民调：高雄选民过半不支持韩国瑜选总统
所谓政治正当性，关键在于去年投票给韩国瑜的89万多名高雄选民是否点头。两份最新民调显示，不支持韩国瑜问鼎大位的高雄选民均过半。
文化大学政治系特约讲座教授陈一新认为，即使韩国瑜在一众可能参选总统的国民党天王——党主席吴敦义、前立法院长王金平和前新北市长朱立伦——当中最有胜算，国民党得考虑，当韩国瑜成了“落跑市长”，蓝军“有信心保得住高雄吗？”
陈一新受访时说：“如果韩国瑜当选总统，非常可能保不住。国民党必须要考虑到，不可能再推第二个韩国瑜出来。把高雄丢了，得而复失，就算选上总统，没了南部，也很脆弱。所以韩国瑜不如留在高雄辅选更好？”
但祁冬涛认为，倘若尚未确定初选办法的国民党“内斗太厉害”，把国民党的整体形象搞得一团糟，韩国瑜就可能以“拯救者”的姿态披甲上阵。
不过，韩国瑜倒是对国民党选情保持一定程度的乐观。他告诉本报：“在国民党人选浮出来之后，各种力量、动员、组织……都会慢慢慢慢趋于一尊。这一个人无论是谁，我觉得胜算都是很高的。那只是说，还有一个票房的问题。”
韩国瑜指出，民进党2016年重夺执政权时，“误判”自己受到很大的欢迎，但其实那时候“大家是讨厌国民党的”。三年后的今天，他担心去年底横扫15个县市的国民党也犯同样毛病，以为“自己越来越棒，越来越可爱，越来越好，选民越来越喜欢”。他绷紧表情说：“国民党如果能真正倾听民意，苦民所苦，把人民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一直在权力两个字上面思考跟打转，才有很大的胜算。”
尽管拱韩选总统的声音主要来自蓝营基层和民意代表，“韩流”扩及全台可是不争的事实。自去年11月以“货出去，人进来”的庶民语言，让民进党执政二三十年的绿营票仓变天以来，韩国瑜的人望始终不坠，不仅将蓝绿传统政治人物边缘化，连“政治网红始祖”柯文哲也甘拜下风，颠覆台湾政治生态。
“你去了高雄吗？”成了流行问候语，过去两个月的高雄景点不但人山人海，当地提款机的交易量更是全台之冠，“高雄发大财”俨然成真。
“韩流”是“人民第一”
从当年离开政坛17年的政治边缘人，到现在炙手可热，韩国瑜却对这股“韩流”看得平淡。
被问到是否“造神”过度时，韩国瑜深深倒抽一口气，说：“韩流现象，就是人民第一。韩流过两天下台了，韩国瑜再过两年，挂了，走了，拜拜了，然后呢？其实韩流现象就是人民第一，讲土一点就是这样子。我所有的表述所有的作为，都是把人民放第一。台湾人民太苦了……当我把这个讲出来之后，广大的认同，才会造成所谓韩流现象。就这么简单，很多人都猜不透。”
台中东海大学政治系副教授邱师仪认为，“韩流”来得快，也可能退得快。他说：“当你选举开的支票，选后没有兑现，你的声望基本上就会下来。”
对于眼前的挑战，韩国瑜都了然于心。他说：“台湾人民过得辛苦，（政治人物）有责任在得到选票后改善民生冲刺经济，做好教育，照顾弱势，目前高雄市民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这个，我会全力以赴。”
学者：两岸论述空泛但胜在通俗易懂
受访学者认为，虽然高雄市长韩国瑜的两岸论述在内容上至今不够扎实，但其通俗的表达方式却足以对蓝绿白政治人物构成不小压力，并赢得北京的信任。
承认“九二共识、一中各表”；倡议“货出去，人进来，高雄发大财”；抛出“指腹为婚、你侬我侬”，韩国瑜从竞选到胜选的两岸论述浅显易懂，成功得到认同。
东海大学政治系副教授邱师仪说：“他等于是把中南部的一些劳动阶层的声音讲出来，什么各表，什么一中，其实他们听不懂。”
台湾国际战略学会理事长王崑义也说：“韩国瑜把两岸议题用很口语式的‘货出去，人进来’这种语言讲出来，影射的就是两岸关系不好。韩国瑜通俗地喊出来，让人们感觉有希望存在。”
身为地方首长，频频强调“政治零分，经济100分”的韩国瑜近来却因为针对属于中央职权的两岸问题，而多次杠上民进党政府，引来总统蔡英文、阁揆苏贞昌和大陆委员会主委陈明通相继对韩左右开弓。
王崑义说：“韩国瑜现在是代表蓝营的王，王说什么你能不回应吗？你不回应就只有挨打的份。”国民党智库顾问陈一新则指出，即便民进党不断“抹红”，韩国瑜都“百毒不侵”。“政治明星就是有这种魅力，不怕人家染红、喷墨水。”
尽管学者都认为，韩国瑜的两岸论述流于空泛，且与国民党论述无多大差别，但至少比“两岸一家亲”的台北市长柯文哲，更能赢得北京支持。
身为台北市政府大陆小组委员的澳门理工学院名誉教授邵宗海说：“当我觉得你说的话很合我胃口，我就不去检讨你的话里，到底修辞修得好不好…（韩国瑜对北京而言）是一丝希望，有一个可能赢得2020年的一个人，愿意跟北京做更深一层交流，而且他也愿意接受九二共识。柯文哲到现在还没接受九二共识呢。”
王崑义也说：“北京当然重视韩国瑜的论述。我觉得北京也没有希望谁来选总统，但它乐见国民党或更向红这边靠的人。”
多年来，力挺九二共识的国民党面对台湾岛内，总被民进党扣上“卖台”的红帽子，面向中国大陆则又被怀疑“独台”。此外，国民党内部仍对两岸路线何去何从未达共识。针对国民党的两岸路线，韩国瑜接受本报专访时强调，每当国民党喊出九二共识，就是在“中华民国”的国体架构下，发出反台独的强烈信号。
他说：“（不管）是要一中各表、一中怎么表述，共产党重视前面两个字‘一中’，这个一脱离，什么都别再讲了。所以（九二共识）才是定海神针。我们的国体非常清楚，就是中华民国。所以就不用再讲了，剩下的只是如何让大家过和平、安全、富强的好日子而已。”
韩国瑜不把话（选不选总统）说绝，是为自己留余地。——新加坡国大东亚研究所研究员祁冬涛
北京当然重视韩国瑜的论述。我觉得北京也没希望谁来选总统，但它乐见国民党或更向红这边靠的人。——台湾国际战略学会理事长王崑义
韩国瑜对北京而言是一丝希望；一个可能赢得2020年的一个人，愿意跟北京深一层交流，而且接受九二共识。——澳门理工学院名誉教授邵宗海
民进党围剿，国民党天王有意似无意堵韩，激起网络上更多支持，帮韩国瑜赢得参选总统的正当性。——高雄中山大学政治系教授廖达琪
韩国瑜从竞选到胜选的两岸论述浅显易懂，把中南部劳动阶层的声音发出来,成功得到认同。——东海大学政治系副教授邱师仪
即使韩国瑜（选总统）最有胜算，国民党仍须考虑“韩成了落跑市长”，蓝军有信心保得住高雄吗？——文化大学政治系特约讲座教授陈一新
（记者是《联合早报》台北特派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