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权贵之争与庶民经济

瞭望台

相较于蓝绿两党都说拼经济，为什么韩国瑜的言行特别让人民有感？韩国瑜拼的是“庶民经济”，可以让基层民众立刻并且直接受惠。传统蓝绿政党拼的是“产业经济”，只是在帮大佬们累计财富。庶民经济影响的层面和人数非常广泛，更重要的是这是经济体系当中，长期处于低薪并且被忽略的“辛苦人”。

台湾鸿海集团董事长郭台铭自从“妈祖托梦”骤然投入总统大选后便话题不断，让国民党总统提名再添变数，并抢走高雄市长韩国瑜不少锋芒。

国民党初选名单周一出炉，虽说五人竞逐，实际上有实力争霸的就只郭韩两人。

以往郭台铭以台湾首富、鸿海大老板身份出现的时候，由于霸气十足，无形中让人有一种傲慢的感觉。

例如他曾在大陆破口大骂有眼不识泰山、在他面前抽烟的员工并叫他们滚蛋、批评一名台湾博士卖鸡排是大材小用浪费资源，以及动不动就痛骂和提告批评他的媒体。

这次为了竞选，郭董得高人指点，开始走庶民风，抄袭韩流，希望从高高在上的企业家变身接地气的政治人物。

另一方面，韩国瑜的几场造势大会，获得数十万韩粉声援力挺，势不可挡，民众高喊“庶民总统”，俨然已对党内初选定调，把郭韩的决战变成“庶民对上权贵”的阶级对决。

就连已退选的国民党元老王金平也提出警讯表示，2020初选党内不团结，路线不同，互相有恩怨都可以化解，最严重是变成“庶民对上权贵”的阶级对立，这个问题就难以化解。

无党籍台北市长柯文哲却认为郭韩对决并非如外界形容是庶民vs权贵的阶级对决。他表示，韩当过议员、立委、副市长，妻子李佳芬是政治世家，怎么会是“庶民”？

至于郭台铭是不是权贵，柯文哲认为郭不是富二代或政二代，而是穷人出身。

郭台铭8日受访时也为自己叫屈，表示：“我既无权又无贵，我不炒房不炒地，自己每一毛都是做黑手、磨具、冲压出身。”

台湾师范大学教授林保淳指出，权贵之说起源于韩国瑜决定参选时的谈话，谴责国民党中央搞权贵政治、密室协商，意指国民党内部的权力架构是拥有“权”与“贵”两种特征的。但郭台铭出身贫寒，在企业经营过程中，虽难免与政府高层有相应接触，但自始至终从未参与政治，更不曾借雄厚财力企图操控政治，即便有“因富而贵”的现象，却何尝有“权贵”的特征。

有学者注意到国民党这次初选的一个有趣现象，就是参选人都用庶民概念建构平民与权贵、草根与精英的对比，把自己摆进人口金字塔最宽厚的中、底层，置身于受薪族、小生意人的怀抱里，却把精英、巨商、权贵推向上层拔尖的少数。

在韩郭冒起前被视为国民党“储君”的朱立伦上月底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便强调自己表面是精英但实质是庶民。

他还评论了三名潜在对手：

柯文哲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智商最高的一位医师，又擅长表演。

韩国瑜过去是传统政治人物，潜修十几年后，能重新用庶民的语言获得民众支持。

郭台铭是大企业家、台湾首富，当然算是精英，但他是否能像美国总统特朗普那样获得支持，仍有待观望，

朱立伦之后在一场馆长直播中点名郭台铭是拼企业经济，而自己是拼庶民经济，是真正懂经济的国民党最佳总统人选。

没想到招来郭台铭强烈反击，坚称：“我是在做经济。”郭台铭强调自己是从基层磨练出来的，朱立伦是学会计，从理论走出来的。

差不多同个时候，郭台铭在东部的一个小企业座谈会上，先是强调自己和在座的中小企业者一样都是白手起家，接着话锋一转，批评韩国瑜没当过老板根本不懂什么叫庶民经济，只会用嘴喊：“高雄发大财。”韩国瑜很快就回应，喊高雄发大财是为了提升士气，提醒市民有一个追求的目标。

本周，韩国瑜在面簿上回应庶民与权贵之争，表明庶民是一种心态，不是身份。

有人以蒋经国为例，指出庶民总统不是由身份归类，而是以庶民意识为依归。

蒋经国是最典型的政二代权贵，可是身段、意识与施政都饱含庶民心态，他在位时经常下乡考察民情，所推行的十大建设，强国富民，至今仍为后人怀念。

相较于蓝绿两党都说拼经济，为什么韩国瑜的言行特别让人民有感？

韩国瑜拼的是“庶民经济”，可以让基层民众立刻并且直接受惠。传统蓝绿政党拼的是“产业经济”，只是在帮大佬们累计财富。庶民经济影响的层面和人数非常广泛，更重要的是这是经济体系当中，长期处于低薪并且被忽略的“辛苦人”。

韩国瑜认为，就是因为庶民经济萧条太久，才更需要先拉起来。

因此，韩国瑜就任市长后，马上出访新马和港澳深厦，为高雄农鱼产品打开新市场。

也正因他把眼前经济重点放在农鱼贸的交流和带动夜市和商圈生意，引来柯文哲酸言酸语，讥讽韩国瑜在高雄做的是“摊贩经济”，台北做的是大规模长远的经济。外界将此解读为高雄新春期间观光事业做得比台北有声有色让柯文哲产生酸葡萄心理。而韩国瑜却很有气度地回应，其实高雄不是摊贩经济，而是庶民经济。

其实，最早在台湾提出庶民经济理论的是2009年9月上任的行政院长吴敦义。他认为景气兴衰不能只看经济数据，和一般民众息息相关的餐厅及娱乐场所生意、海空运货柜量、高速公路上奔驰的货车数目与股市，都是他观察景气起落的庶民经济指标。简而言之，观察钱在基层流通的庶民经济，最能让人民有所感受。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说过，世界各国政府沿用几十年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并非好的指标，GDP的增长无法充分代表庶民的所得增长及生活水平提升，更不代表庶民对政府施政的满意度。

韩国瑜贴近基层，回应柯文哲时说得更浅白：

“有人笑我们高雄搞‘摊贩经济’，但人（游客）到餐厅吃饭，餐厅要买菜煮给消费人吃，餐厅老板拿钱给种菜的农民，农民朋友拿来买肥料，肥料老板再拿钱缴孩子注册费。所有消费就在高雄市循环。这对高雄有多重要。这不是摊贩经济，是庶民最基层经济。”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每年更新的麦当劳大汉堡包指数（Big Mac Index）便是另一种非正式的庶民经济指数。我不爱吃大汉堡包，但在国外总会参考当地赛百味（Subway）快餐的价格。

在幕僚指导下，郭台铭似乎已学会放下身段，有一次还蹲下身子帮摄影记者绑鞋带、也到民众家中夜宿刻意塑造亲民形象，但这种极大的反差，让很多人感觉造作肉麻，甚至认定他随时会故态复萌。

曾在他手下办事的前电视台主播萧裔芬说，她最近看郭台铭上电视政论节目，觉得他口气越来越像已当上总统。

她认为郭的霸气仍一触即发，仍然容易为一点小事动怒。若真的当选总统，公务员们保证各个屁滚尿流。

前行政院发言人、传播学者胡幼伟则指出，从竞选策略来看，郭台铭已给自己制造出矛盾。言下之意，可能前功尽废。

就以周一国民党初选同志座谈会为例，就因为得知他最不喜欢的中天新闻台取得其中一场国政愿景发表会播映权，郭台铭大动肝火，炮火四射，狂飙近一小时，大骂中天，使场面十分尴尬。

《中国时报》评他既失高度也失气度，把个人恩怨放到总统级平台上，既不尊重党中央也把其他参选人当作训话对象。

座谈会结束后，他在场外开记者会。中天电视拍到他侃侃而谈时，脚下蹲着一位据说是负责提词的年轻女助理或网络小编之类的助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蹲地，难怪她露出受伤和无奈的眼神。这个镜头每重播一次，我就替她和她的父母难过一次。

也有媒体注意到郭台铭最近火气很大，杀红了眼，一边补刀韩国瑜，一边又狠呛批评他的媒体，学起民进党打起“仇中牌”，博取更大媒体曝光度与累计网络声量。

郭台铭的领导力和决心无可置疑，但欠缺韩国瑜那般有连接庶民的接地气柔软度、包容度和正能量。

胡幼伟提醒，选战越到后头，挑战及批评越蜂拥而至，届时会有越来越多的事看不顺眼。难道要更生气，更容易被激怒？

从企业家到政治人物，角色的适应将是郭台铭极大的挑战。

郭台铭和香肠

韩流造势宛若圣火传递，在各重要县市接棒，展现了韩国瑜无人可敌的庶民动员能量。

6月8日第二站花莲造势吸引15万人，也让“国瑜夜市”盛况重现，摊贩大发利市。

死忠韩粉李锦章夫妇漏夜从台南载2000条香肠到花莲摆摊，当日香肠瀑布让人叹为观止。

岂料郭台铭受访时却大谈成本论，反问摊商：“香肠从高雄运到花莲，有没有计算运输成本？”“怎不买当地素材促进当地经济？”

此话一出，引发议论。

李锦章过后表示，原本想在当地就地取材，让花莲摊商受惠，但郭董可能不知道东部因运输成本高，花莲同样一斤的原料要160元台币，比台南贵75％，实在买不下手，宁可自己载货到东边去。

据《中国时报》和中天新闻台报道，李锦章说：韩国瑜能看见庶民的需要，看见后山（花莲）长期被忽视，特地选在花莲造势，借此让东部交通不便被外界重视，此举感动不少像他这样的摊贩。

而郭台铭只在意成本，加上过去批评博士卖鸡排浪费教育资源，在在让他感觉郭董离庶民百姓越来越远。

据风传媒报道，高雄市观光局长潘恒旭接受媒体采访时批评郭台铭是代工天王却不太了解庶民经济。

“基本上香肠不太可能在花莲就地取材，它需要一段腌制的过程。若需要在花莲的话，可能也是山猪香肠，这部分花莲的原住民自己会做，你不能去抢了在地食材。”

潘恒旭呼吁郭台铭的幕僚在庶民经济方面要多多加强。

经常上电视政论节目的庶民代表文山伯呼吁郭台铭不要只会算钱，凡事功利思考。

韩粉后援会反问郭台铭：“你说香肠从高雄运到花莲不符合经济成本，应该要在花莲采购食材。请问：生财工具、烤肉架、发财车……全部都要从高雄去。把香肠放在车里，这成本有差别吗？不然你是觉得，什么都不用带，只需要去个人就好了，在花莲买了香肠晒熟就好？你确实不懂庶民！”

其他网民留言有：

“什么是庶民经济？苦民所苦。学着点吧！”

“他离我们太远了。你讲这个他听不懂，他是坐专机的。”

“一句话就看出离庶民有多远！”

“所以庶民不懂他，他不懂庶民。”

“不懂了吧？这个香肠学问可大了。”

这可不是郭台铭第一次对香肠发表“伟论”。

韩国瑜的经济政策核心思想是庶民经济，郭台铭则着重资讯与通讯科技与人工智慧等未来科技产业 。

上月底，郭台铭接受电视节目《这！不是新闻》专访时，大谈他对台湾香肠外销海外的愿景。

郭台铭说，未来无论是庶民的小吃经济或是农渔工业，都应结合知识经济，用高科技翻转，才能带领全台人民找到新出路。

他以香肠摊贩为例：“我有办法把你的香肠卖更好，卖到外国去，卖到网拍去，我可以跟美国、亚马逊贝佐斯合作，让台湾跟他做平台，这样就能走到美国去，台湾的知名电商引到大陆去，建立起网路平台，这样就可以把香肠卖过去，这牵涉到供应链、冷链物流、肉品检疫、工业互联网概念！”

说得堂皇，但曲高和寡，土包子们听不懂。

香肠跟土包子，都是基层的符码，凸显庶民经济的核心价值。

韩国瑜代表的庶民，恐怕不是郭台铭代表的这种金字塔高层吸引得了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