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总理李显龙上月底接受美国《华尔街日报》专访,针对美国、中国、马来西亚、泰国等地的政治与经济局势、以及新加坡国内课题发表一系列看法。


以下是李显龙总理与华尔街日报的访谈录节选:


美国在亚洲扮演的角色与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TPP)


华尔街日报:首先,我们想了解您对美国目前在亚洲所扮演的角色有什么看法,尤其是它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TPP)的立场。此外, 这项协定的现况如何,从新加坡和区域的角度来看,需要做出怎么样的调整?


李总理:我认为奥巴马总统相当重视美国的亚洲政策和亚洲再平衡策略。他为此投入不少时间和精力,除了个人外交,还出席亚细安(东盟)会议,在亚太经合组织会议和亚洲领导人互动,(通过这些平台)来促成TPP协定。他的努力获得许多亚洲国家的认同,尤其是美国的友国,以及一些旁观的国家。我认为这除了对美国在亚洲的投资和利益至关重要之外,对亚洲的开放和稳定也是重要的。而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就是很重要的一环。这是因为不论美国针对亚洲再平衡做出什么论述,以及美国在亚洲部署安保和军事方面投入资源,美国还是必须说服亚洲各国,这些举措都是为了美国和亚洲各国的共同利益。而这个共同利益,就是更频繁的互动、更紧密的合作和贸易关系,TPP就是共同利益的具体体现。


我们希望TPP成功,因为它的种子是我们播下的,从最初的4国开始,也就是新加坡,文莱,新西兰和智利。它今天已经茁壮成长,成为一棵大树。TPP不仅是经济举措,更是一战略举措,这也实际体现了美国希望与区域的许多重要经济体加深关系。现在,只有两个重要国家尚未加入,一个是韩国,另一个是中国。韩国正在研究这项协定,可能会在下一轮加入。中国也在仔细观察,或许有一天,TPP会包括中国,目前还没有,但或许会有这么一天。


目前,我们已经达成协议,如果美国之前更早通过贸易促进权(TPA)法案, 或许可以提前完成协议,因为在TPA通过之前,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总结TPP谈判。现在协议签署了,下一步是核准TPP协定。要在11月总统大选之前核准,时间紧迫,不太可能。有些人希望美国能在总统大选后,新一任政府和国会明年1月就任前解决它。我也希望如此,但我对此不太乐观。不过,我认为美国必须核准它,而不是让它停滞多年,甚至在某个时候说:“我们对协定不满意,让我们重新磋商,美国希望得到更多的好处”,因为这将大大削弱美国的公信力和它对此目标的认真度,以及整个区域对美国的信心。


华尔街日报:美国两党的领先候选人特朗普和希拉莉都反对TPP协定,并表示希望重新谈判,您认为这有可能吗?


李总理:我认为要这么做非常困难。我们从2010 年开始不断商讨,奥巴马总统每年更不遗余力地亲自推动这项协定,我们好不容易才达成协议。美国如果要重启谈判,是打算付出更多还是要求更多好处?如果美国是要更多好处,有谁会自愿付出更多呢?美国候选人必须面对选举, 但日本首相也一样要面对选举(的压力)寻求蝉联。


华尔街日报:您认为中国如何看待TPP?


李总理:起初,中国对TPP持有怀疑, 现在则是对它感到好奇,并希望更了解内里的玄机。但我认为,他们还是保持开放的态度。中国认为美国企图创造有利于美国的规则,他们会考虑是否应该在某个阶段加入这个游戏。同时,另一个贸易协定也正在谈判中,那就是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RCEP)。这项协定包括中国、韩国,印度和部分TPP成员国。RCEP 的谈判不像TPP的谈判,还没达到成熟的阶段,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谈判各国的立场。RCEP的目标没有像TPP那么远大。但是,它仍不失为一个正在开发中的替代结构,原则上也是通往自由贸易的另一个途径。


华尔街日报:如果 TPP 不被美国国会核准,或者是失败,或者是悬空多年,这对本区域和美国会有什么后果?


李总理:你可以说你是重新平衡转向亚洲,但是不是只是说说而已,而没有付诸行动?如果事实上,你是以航空母舰和战机向亚洲再平衡,目的是什么呢?美国在亚太地区所有的合作伙伴,最大的贸易伙伴国都是中国。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包括新加坡在内的大部分亚细安国家近年也是如此。因此,要发展跨太平洋关系,你必须深化让双方人民受益不浅的跨太平洋贸易和投资关系。如果你不准备这样做,却说你已经投入很多,并希望能够一起合作做得更多,又是什么意思呢?


华尔街日报:您认为这会不会成为大家对美国在本区域投入改观的一个确切转折点?


李总理:在进入转折点之前,都会有一段酝酿期,所以观察美国的人,会注意美国国内的情绪,美国参与国际活动的兴趣,美国政府和总统在世界各地的言行举止,然后才做出他们的结论,认为美国对亚太地区和其双边关系是什么样的立场。


华尔街日报:您的结论是?


李总理:我们的结论是,你有一个了解美国国际责任和利益的政府,不过你的人民现在忧心忡忡,他们不愿意不顾一切的接受任何的负担或付出任何的代价,而这个形势对下一任总统构成挑战。你不想再牺牲更多的人命和耗费更多的资源,对就业和竞争感到不确定。虽然事实是你需要自由贸易,同时也要在遥远的地方立足,不过这是不容易提出的论点,我不认为你的许多国会议员正在这么做。


华尔街日报:如果失败了,结论会是什么?你说本区域,还有民众会有自己的结论。那人们会不会觉得这表示美国撤离了太平洋地区,而这对本区内的(战略)安排又会有什么影响?


李总理:本区域的所有国家都在注视着区内外多个大国的动静 。 这些国家就是中国、印度和美国。我们都有很好的理由,希望能与所有的大国建立友好关系,因为我们有共同利益,在商业方面有机会让大家一起受益。我们不希望成为对手或抱有敌意 – 这是不必要的。所以,如果让这些国家通过秘密投票方式表决大家是否愿意看到美国的参与 (亚太事务) 的话,我想很多国家都会说“愿意” 。在公开场合,他们或许会有不同的声音,但私底下,我想很多国家都会说“愿意”,包括中南半岛国家和缅甸在内。对这一点,我十分肯定。不过如果要具体落实这样的关系,他们必须相信,美国会一直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个人的兴趣或是总统的背景对亚洲产生兴趣,而是深刻理解自己的国家利益,并且确保在不同政府任期中,能保持一贯的政策。


看看中国的做法。如果你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会确保是你长久的朋友,而且他们会让你深深感受到这一点。无论换了几位总书记,他们维持此政策的意图和能力是无庸置疑的。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的优势。每当有新的领导团队上任,中国的政策还是会有持续性。如果他们需要作出调整,他们就会调整,但他们无须每一次都从头开始,重新学习。如果美国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你们的朋友会说,我是想和美国作朋友,但美国有多靠得住?


而不只是小国这么想。日本就决定冒险,首相安倍晋三承诺加入TPP。日本几位前首相曾考虑加入,可是最终打了退堂鼓。可是安倍做到了,并且在政治上付出了一些代价,即使美国和日本在牛肉和白米等方面的谈判,曾经不是太顺利。如果最后你让安倍晋三失望,接下来还有哪个日本首相会在处理贸易、安全等课题信任你?如果你连汽车业、服务业、农业都不想谈,那在安全和军事事务上,我们还可以靠你吗?这些后果非常严重,这些想法也已经浮现。


华尔街日报:还记得上一回见面时,您提到中国在亚洲出席会议时都会做好充分的准备,准备的比任何国家都充分。他们有策略,有想实现的目标等。那我想如果中国保持一样的作风,美国则没有全心全意或作好准备。一旦就像保罗所形容的那样,中国似乎有全盘的计划积极和其他国家建立友好关系,而其他国家如果开始觉得美国靠不住,,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情况?


李总理:区域有新的大国崛起,所有国家都必须适应调整。只要理智和冷静地分析,得出的结论一定会是强大稳定的中国总比它杂乱无章、是一个弱势国家并且动荡不安,“输出革命”来得好。不过,大家还是需要适应这个转变。突然间,我们的邻国变得比之前强大许多。这带来了新的机遇,但同时我们也必须做出调整,更关注它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人与人之间是如此,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而每个国家都希望成为中国的朋友,哪怕是那些在南中国海课题上和中国有争议的国家。他们可以做出调整。但是我觉得如果区域是开放的,有其他国家参与,他们又可以延续多向策略,他们会觉得这么做比较自在。如果只有一种单一关系,那作为友邦和作为附属国,在这两者之间就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