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世界的屋脊’美誉的西藏近年来火力全开发展旅游业,除了向世界展示自然与人文风光,旅游业也被视作促进民族融合与社会稳定,乃至消除分裂势力的重要渠道。从游牧民众到年轻创业者,许多藏族在旅游业找到了一席之地,经济条件获得了改善,但旅游业是否有效促进了民族融合,或仍存有灰色空间?


纷至沓来的旅客,抱持着对‘神秘’西藏的向往,在与藏民的交流和接触藏文化的过程中,究竟带走了什么,又给当地社群生活带来什么改变?


高原上冷飕飕的夜里,拉萨一个文化旅游创意园的半户外舞台,正上演一场金碧辉煌的大型歌舞剧。舞台后方是西藏壮阔的山脉,上千名演员在几层楼高的布达拉宫模型前卖力演出,时不时还有马匹在台上奔驰。接近尾声时,白皑皑人造雪从屋檐喷射而出,大片大片地落在观众头顶上……


眼前这场大型实景剧名为《文成公主》,讲述的是大唐文成公主与吐蕃王松赞干布和亲故事。用“史诗级”形容此剧一点也不为过:它斥资7.5亿元(人民币,下同,约1.5亿新元)制作,每场容纳多达4000名观众,从2013年上演至今。


《联合早报》记者本月初应中国国务院新闻办邀请赴西藏采访,《文成公主》便是官方大力推荐并安排记者体验的旅游景点之一。近两小时的剧目以藏汉交流史为主题,《文成公主》希望做到的显然不仅是娱乐游客,承载的更是弘扬历史主旋律、推动民族大团结的使命。


本月8日“第四届中国西藏旅游文化国际博览会”(藏博会)论坛上,中共西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自治区主席齐扎拉便如此阐述旅游发展的意义:“做大做强特色旅游业,对西藏长足发展和长治久安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要“通过旅游促进各民族交流、交融,增强西藏各族群众对祖国和中华民族的认同感、归属感、自豪感。”


当下,西藏政府正火力全开推动旅游发展,刚结束的藏博会便争取得540亿元的投资款项,今年西藏旅客预计突破3000万人次。目前,西藏常住人口为337万人左右。


发展旅游业 社会维稳补强


其实,早从上世纪80年代起,西藏旅游业已开始蓬勃发展,成为支柱产业之一。不过,2008年的拉萨骚乱重创了旅游业,之后的10年期间,随着分裂势力逐步受控,社会治安恢复,旅客才逐年回流,目前到访的绝大多数是国内旅客。


微妙的是,发展旅游业也被视为维持社会稳定的途径之一,布达拉宫和大昭寺等著名景点,都被视为促进藏族民众与汉族游客文化交流的平台。


兼职导游次仁贡布(27岁)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国内)游客常会问宗教问题,毕竟藏传佛教特别深奥,很多人不了解活佛转世是怎么回事。”


他说,自己有时讲解过程中提到藏族佛教“前弘”“后弘”等发展时期,很多汉族游客听不懂,他会换个角度用“明朝”“元朝”等相应时期名词解释,通过这类小细节促进双方文化理解。


穿梭游人如织的布达拉宫,不乏有僧人与游客友善互动,有的主动补充导览对宫内展示品的讲解,也有人亲切用英语问外国访客:“你从哪个国家来呀?”在大昭寺,则有僧人在纪念品柜台出售加持过的佛珠法器,供游客当手信带回家。


旅游业提供大量就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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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实景剧《文成公主》舞台场面壮观,每场演出吸引多达4000名观众。(西藏新闻办提供)

对藏族民众而言,旅游业也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以《文成公主》为例,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舞台上数百名表演者中,除了几个主角之外,演员其实都是当地牧民。


他们白天在外务工务农,晚上披上服饰化身历史人物,为各地游客载歌载舞,每月因此多了三四千元的收入。


纵观西藏旅游业,西藏自治区主席齐扎拉在藏博会上说,西藏去年共有12万5000个农民从旅游发展中直接受益。他形容,旅游已成西藏“最有活力、最具前景”的产业,广大农民群众“念上了旅游经,吃上了旅游饭”。


在藏博会开幕式上,数名穿着藏族服装的舞者便以一首打油诗,如此诙谐又认真地歌颂西藏旅游与民生发展的故事:“把家乡变成花果山,绿水青山就是金银山,美化家园搞旅游,脱贫攻坚的任务已实现。你们说这样的村官棒不棒?棒棒棒!”


以旅游促进民族融合不乏争议


对不少西藏民众而言,近年来西藏旅游业提速发展所带来的收入增加,以及所开拓的人生契机是实实在在的。


导游次仁贡布说,旅游旺季期间在布达拉宫当导览员,每次可赚500元左右,在大昭寺带团则一次可赚上200元,一天下来收入有七八百元。如果选择带深度旅游团,近一个月行程收入可达1万7000元左右。


他说,许多导游对西藏本来就有认识,导览内容是自己的信仰,工作范围又在自己所住区域,这份工作因此相当具吸引力。


发展旅游业 成全藏族青年老板梦


旅游业发展成全了一些藏族青年的“老板梦”,并让部分创业者飞黄腾达。两年前在拉萨成立文化旅游传媒公司的康萨贡觉(27岁)受访时就说,自己靠着承办与宣传旅游活动与产品,加上有政府鼓励自主创业的政策支持,年收入高达2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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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萨贡觉两年前在拉萨成立文化旅游传媒公司,年收入高达200万人民币。( 康萨贡觉提供)

他解释说,为西藏各区筹办文化旅游节等活动的利润高,公司从策划到落地执行的成本则非常低,因此赚头多。


康萨贡觉十分看好西藏旅游业发展态势。他说:“西藏地域有一些限制,像物流和交通这类产业走不出去,年轻人要在科技或工业行业发展,起步点也低。西藏有的是山水和文化背景,我们可在文化旅游这块,找到更好的切入点。”


促进民族融合 存在灰色空间


在康萨贡觉和许多西藏旅游业者看来,旅客带来经济效应毋庸置疑,但旅游业是否有助于各民族相互了解尊重,则存在更大的灰色空间。


以弘扬汉藏民族和谐的《文成公主》为例,该剧虽然票房长红,但上演五年来不时被境外舆论质疑其故事的历史准确性,上月更有媒体报道称,西藏当局规定一些游客必须先观赏该剧,才能到其他地区旅游。西藏当局随后通过官媒《环球时报》否认这项指责。


被问及外界对《文成公主》的批评时,西藏自治区政府新闻办主任晋美旺措回应说,“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文成公主》是西藏“最美丽的传说”,广为西藏老百姓所知,该剧迎合了民众的需求,他们也需要这些好故事。


游客看到不乏瑕疵的西藏


在另一景点大昭寺,纷至沓来的游客经常将寺内挤得水泄不通,前来磕头、朝拜的信众也纷纷成为旅客拿着相机对准的拍摄对象。


大昭寺一名导览员告诉记者:“佛祖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谁都可以来……不过,我们一直提醒,有些地方禁止拍照,还是有游客会拍。他们拍了佛像的照片,手机会放(入裤袋),但佛是来供奉的,不能乱放。”


对北京游客周子(30多岁)而言,一趟西藏之行,则让她看到了别人口述之外,更全面、真实,并也不乏瑕疵的西藏。


她受访时说:“之前对西藏的认识停留在西藏人很淳朴,很有信仰之类的……去过之后,发现西藏人经过这么多年与内地人和各国人交流,也没那么淳朴善良。都是人,哪儿都一样,都会被人性弱点左右。”


她举例说,自己原本打算在一间寺庙外向藏族小贩购买牦牛肉,之后和当地人聊天才被告知,很多摊贩原来是拿普通牛肉来卖,甚至在牛肉表面黏毛。


对于旅途的所见所闻,她坦言自己心存一些困惑:“对于藏传佛教,我很尊重它,那些在大昭寺朝拜的人,那份坚持确实很令人动容……但一个年轻人不趁年轻力壮时努力改变这个国家,改变这个时代,而每天朝拜,这一点我不能理解。”


海外藏族与国际舆论仍构成压力


归根究底,通过旅游业推动发展并保障民生,不失为2008年骚乱后,当局维持社会稳定并遏制分裂势力的渠道之一。而经过多年的维稳政策,西藏区内的重大群众事件也已大量减少,社会治安基本良好。


然而,相对于西藏境内趋向稳定,在国际上,中国的西藏政策受到海外藏人和国际舆论压力的情况未见显著改变,这仍对中国中央政府构成一定的挑战。


就旅游发展而言,中国境外藏独组织与藏独同情者就普遍质疑,旅游发展未必惠及藏族,有侵蚀藏文化的风险,甚至可能被用作限制宗教自由的工具。


同时,西藏流亡领袖达赖喇嘛在国际上的活动,也还是会成为国际话题,为中国带来一定的压力。本月12日,达赖便到访瑞典并参加公开演说,引起中国不满。


几天后,三名中国游客疑被瑞典警方粗暴对待的案件引发中瑞外交摩擦,舆论猜测中国的强烈反弹,是为表达对达赖访瑞的不满。


面对海外舆论异议,中共领导人向来维持一贯立场,坚决反对以达赖为首的分裂势力。事实上,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和全国政协主席汪洋分别刚在今年7月和8月到访西藏,强调维护祖国统一和与分裂势力斗争的必要,这说明中央高层对西藏问题依然高度重视。


从普通游客的角度,周子则告诉记者:“去了西藏,我坚信西藏是独立不出去的。毕竟,在汉文化影响和政府各种经济支持下,我相信藏区人民知道该如何选择。”


西藏不能只有神秘


置身拉萨市区街头,记者感觉这座城市的面貌与其他中国城市差距不大,背景中连绵的山峦除外,街道、商店等城市空间都相当现代化,布局也整齐工整。


在一些游客看来,如今高楼不少的拉萨,似乎少了想象中的“神秘感”。记者团一名欧洲记者在一场交流餐叙上便向西藏官员抱怨:“拉萨高楼大厦太多了,和其他中国城市没区别,不是我儿时想象中那个神秘的西藏。”


然而,在不少西藏旅游业者和官员看来,“神秘”“神奇”恰恰是现代西藏旅游业需摆脱的标签。经营文化旅游传媒公司的康萨贡觉向记者直言:“我期望西藏旅游业不要停留在神奇的形象,不只是有上世纪80年代那种喜马拉雅和布宫的探险体验,而是成为一个活生生、让人向往的西藏。”


在不少文学与影视作品中,西藏被刻画为让旅人寻找净土、洗涤心灵的地方,但康萨贡觉认为,不少西藏主流文创夸大西藏的神秘,西藏人则都是“单纯善良”,“实际上游牧民族家庭的孩子,他也可能喜欢玩滑板、跳街舞,这不是和人们印象中的藏族文化剥离开来的。”


藏文化演进的研究与传播不够


两个月前刚到西藏旅行的重庆市协和心理顾问事务所所长、社会学者谭刚强认为,关键在于各方对藏文化演进的研究与传播不够,总是“停留在奴隶时代,停留在(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时代……(其实)藏文化中的青年、妇女、生活文化,很多可以细分,只不过我们没去挖掘,更多是停留在宗教的神秘性。那些让藏民感悟生活演进幸福感的事物,是否可考虑把它总结并展示出来?”


谭刚强相信,强调“神秘感”的弊端在于,它要求西藏停留在原始淳朴的状态,“好像是给世俗的人到那里净心……但你愿意长期住那里吗?这样对长住西藏的人,其实是一种不公平。”


毕业自西藏大学美术哲学系的康萨贡觉相信,旅游体验不应与生活状态过度脱钩。“当(民族文化)慢慢进入博物馆,脱离生活习惯时,那其实是文化的灭亡。像我们以前农村每天吃糌粑(一种藏族牧民主食),如果有一天在博物馆,有导览员告诉你糌粑怎么吃,那意味着糌粑在生活中见不到了,是死的了,你才必须去体验。”


(记者是《联合早报》重庆特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