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去年11月首次访华时,愉快地表示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有“化学反应”,展现出一副两国关系和乐融融的姿态。一年过去了,两国领导人很快将在阿根廷会晤,这是中美贸易战爆发以后他们首次碰面,两国的关系笼罩着貌似新冷战的乌云。新冷战真的来临了吗?美国反华力量的核心动力是什么?中国如何走出本世纪的修昔底德陷阱?
20位国家领导人本月底将齐聚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席二十国集团(G20)峰会,其中两人在峰会边上的会晤将尤其受世人关注。
特朗普和习近平会晤的成果,无疑将是人们观察中美贸易战将何去何从的风向标。最乐观的局面是,两人取得突破性的共识,让贸易战偃旗息鼓,美国惩罚性关税的覆盖面不会在下个月扩大至所有中国进口货,美国消费者购买圣诞礼物时不会感到荷包大缩水,而担心春节后饭碗不保的中国工人人数也不会那么多。
不过,美国副总统彭斯本周的高调开价以及中国的强硬回应,让观察人士对阿根廷即将上场的习特会不报太大希望。
“中美不处在接近达成协议的状态”
彭斯13日告诉《华盛顿邮报》评论员,特朗普愿意同习近平在阿根廷达成协议,但前提是北京必须满足美国的要求,全面改变经济、军事和政治行为。他恫言,如果不这样,美国将对中国展开全面冷战,并说美国肯定不会退让。对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15日回应说,在经贸问题上,中国“不欠谁,不求谁,更不怕谁”。
有分析认为,美国政府明知道中共基于国内政治的考量不可能公开示弱,却还用这种咄咄逼人的姿态开价,似乎没有要同中国达成协议的诚意,更像是面向美国国内的政治宣示。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中国副总理刘鹤和美国财长姆努钦上周通了电话,但无法取得突破。白宫经济顾问库德洛此前已说,两国“不处在接近达成协议的状态”。
美国中期选举结果不如中国预期
除了习特会之外,2018年末可能左右中美贸易战进程的元素便是美国中期选举。选举上周尘埃落定,其结果未必有利于缓解中美贸易矛盾。
民主党重夺众议院,有中国舆论认为特朗普的锐气被挫,今后将受到更多制约,在中美贸易问题上已不能再为所欲为。但华盛顿观察人士指出,民主党传统上比共和党更亲工会、更反对完全自由的贸易,也更在乎人权和美国的国际影响力,两党在对华强硬的问题上有基本共识。
也有分析认为,特朗普在推动国内议题时将受到国会更多阻力,棒打中国是他少数可取得政绩和掌声的政策,因此着眼2020年总统选举的他不急于同中国在贸易问题上取得和解,而会在下来两年充分炒作这个课题,捞取政治资本。
北京舆论本来预测,受关税影响的美国消费者和农民会在中期选举通过选票表达对关税的不满,但美国选民似乎还未站在中国这边。几名反对特朗普关税措施的候选人落选了,一些支持关税的候选人则胜选。
由此看来,中美领导人的阿根廷会晤和美国中期选举,似乎都无望从根本扭转中美贸易战的势头。中美是否已经彻底陷入新冷战的对峙?中美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新冷战蛛丝马迹
认为中美之间已经爆发新冷战的人,普遍把美国副总统彭斯10月发表的美国对华政策演讲,解读为宣示冷战拉开序幕的战书。有人还把彭斯的演讲同英国时任首相丘吉尔在1946年批判苏联的“铁幕”演讲相提并论。“铁幕”演讲被视为二战后打响美苏冷战的第一枪。
其实,在彭斯之前,白宫国安会亚洲事务高级主任波廷杰9月底在华盛顿出席中国大使馆举办的中国国庆庆典时,就以接近“踢馆”之势递出战书。他在致辞时说,中美虽不是不可合作,但关系的核心是竞争,不承认这个事实只会造成误解和误判。他还特别用带儿化音的中文一字一句地念出《论语》“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儿)不成”,以确保北京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特朗普去年11月首次访华后一个月,美国政府带敌意的对华新政策就逐渐浮出水面。白宫去年12月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把大国竞争对美国的威胁定义为比恐怖主义还大。报告写道,当下挑战美国的是中国和俄罗斯两个修正主义国家,未来挑战美国的就只有中国。五角大楼今年年初发布的《国防战略报告》,进一步把中国和俄罗斯明确定义为长期战略竞争者。
上述两份报告发布之后,一年下来,中美在经贸、军事、政治领域的矛盾加剧,让人隐隐嗅到冷战的硝烟。
经贸方面,美国已对价值2500亿美元(3440亿新元)的中国进口货加征关税,并很可能在下个月对另外逾2600亿美元中国进口货加征关税。美国在同墨西哥、加拿大达成“新版北美自贸协定”中,加入指向中国的“毒药丸”条款,旨在限制中国同加墨拓展经贸联系。美国前财长及高盛集团前主席保尔森本月在新加坡演讲时表示,担心中美之间将出现“经济铁幕”。
旨在监督中国在美敏感领域投资的“外国投资风险审查更新法案”(Foreign Investment Risk Review Modernization Act,简称FIRRMA)本月10日生效,新法律规定外国投资者今后在美国投资半导体、电信,以及国防等27项关键技术工业时,须通知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有评论引用军事术语称,美国这是要在科技领域做到对中国“反介入和区域阻绝”。
经济间谍指控近月密集出现
间谍活动是美苏冷战的标配。在中美新冷战里,关于经济间谍的指控近月密集出现。就算这些指控最后没坐实,美国已成功地加深了中国窃取他国技术的印象。
美国司法部10月底起诉福建晋华集成电路有限公司、台湾联华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以及三名台湾人,窃取美国美光科技公司达87.5亿美元的商业机密。同月,美国司法部起诉中国江苏省国家安全厅10人,指责中国情报人员伙同黑客与企业内鬼,在五年间侵入美欧13家私企的电脑系统,盗取商用飞机使用的涡扇发动机数据。
同样在10月,美国司法部宣布逮捕中国特工徐延军,指他从事经济间谍活动及企图盗取美国多家航空航天企业商业机密。9月下旬,一名在美国陆军预备役服役的中国公民在芝加哥被捕,被指为中国情报人员招募美国国防承包商的工程师和科学家。
中美关系滑离友好状态
军事方面,美国增派军机军舰到南中国海、台湾海峡巡逻的次数,也因此提高了美中两军“擦肩而过”的次数。美军迪凯特号(Decatur)今年9月底在南中国海南薰礁附近遇到中国军舰,两舰仅距离45码(约41米)。彭斯13日飞越南中国海去新加坡出席亚细安峰会时,故意飞近南沙群岛50里以内,并称这是自由航行行动。
两军关系恶化的另一指标是,美国在9月下旬以中国购买俄罗斯战机和导弹为由,对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装备发展部及其部长李尚福实施制裁。观察人士注意到,尽管中美本月在华盛顿举行一度被延期的第二轮外交安全对话,两军关系仍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友好状态。

在台湾问题方面,特朗普政府通过了《台湾旅行法》和《国防授权法》等友台法案,也通过了两项总值17亿美元的对台军售。不过曾任美国在台协会(AIT)台北办事处处长的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副会长包道格在音频中表示,美国政府的这些行为表面上是要展示出对台关系升级的姿态,实质上至今并没做出可能破坏三份联合公报框架的行为,美国还是很顾忌北京的红线。他说:“美国政府这么做只是为了表示‘不喜欢大陆’,通过投台湾一票来投大陆反对票。”
政治上,尤其自中共十九大以来,中共加强对政府、经济、社会等各方面管控的趋势,让美国感到气馁,本以为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会朝自由、民主的方向演进,现在却似乎朝相反方向变化。本来不炒作人权问题的特朗普政府,也在今年夏季以来,开始拿新疆维吾尔族人被送入职业培训营的事来批评中国了。
寻导因觅对策
不认为中美已陷入新冷战的人认为,美国其实并没有要推翻中共政权的心思,中国也一再表明没有要取代美国独占单极世界鳌头的奢望。
无论如何,中美竞争注定在可预见的未来将是全球影响最大的国际趋势。从美国的角度分析,导致美国对华敌意膨胀的结构性、情势性和偶然性元素如下:
结构性元素是,中国在经济体量和国际间的影响力不断扩大,美国必须保持科技领先并确保中国的产业升级追赶不上美国,才能持久稳住经济、军事、政治上的世界老大地位。
情势性元素关乎新一代处理涉华政策的年轻美国官员。包道格上个月在《南华早报》撰文指出,目前已退休、当年处理对华事务的美国官员见证过改革开放前的中国、走出文革的中国,以及邓小平时期“韬光养晦”的中国。但目前处理对华事务的美国官员,涉华经验大多少于10年,他们是从北京奥运开始认识中国,对中国说了很久但没完全兑现的改革承诺已失去耐心。他还指出,一些涉华事务的美国官员的个人信息在2015年被中国骇客盗取,这使他们在个人层面难以漠视中国的威胁。
偶然性元素是特朗普。华盛顿观察人士指出,特朗普也许没有要遏制中国的战略胸襟,但由于他数十年以来就抓住中美贸易不平衡的问题不放,他上台以后,就为要遏制中国或要把中国树立为假想敌的不同派系,提供了对华不友善的政策空间。
学者:韬光养晦+有所作为
美国执意挑起冷战,中国能怎么办?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时殷弘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提出“新型的韬光养晦”和“新型的有所作为”的建议。他说:“既然中国过去五六年已经在战略上取得相当的进展,不妨现在进入一段战略上比较收缩的时期,用五六年时间,‘新型的韬光养晦’,争取回到之前中美关系松垮的状态。
“与此同时,我们还要有‘新型的有所作为’,改善贸易行为,放宽市场准入,甚至适当地减少国家对于国内外经济活动的控制。在深化改革和对外开放上,只要不翻车,就要大跃进。”
他指出,中国外交如果更温和,便可更便于交朋友,“复员”之前被动员起来、对华不友善的国家,这将有助于中国应对来自美国的挑战。
纵观中国舆论界,很少有叫嚣跟美国“对着干”的声音,主流论述是苦口婆心呼吁双方、尤其是美国,要了解到合作比竞争有利。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在学术期刊中撰文写道,冷战是基于一种恐怖平衡,即所谓的“MAD”(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相互保证毁灭,也称共同毁灭原则),而中美今天完全可选择比“MAD”好百倍的“MAP”(Mutually Assured Prosperity,相互保证繁荣)。
(记者是《联合早报》北京特派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