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在蓝绿两党的恶性竞争下,社会的裂痕正从过去的省籍、族群和统独对立,延伸和扩大为战后婴儿潮与其第二代之间,在国家认同、资源分配,以及进步价值等议题上出现严重的矛盾。经过政客的操弄与煽动,再佐以新媒体时代的催化,立场大相径庭的这两代人,如今不仅壁垒分明,更是势不两立。


台湾内望




自认钢铁“韩粉”、在台中经商的王棣聪(化名,64岁)希望家人也能加入支持国民党总统候选人韩国瑜的行列。岂料,他向儿子拉票时,不但碰了一鼻子灰,还搞得父子俩从此反目。


“我叫他投韩国瑜,他不肯,还跟我吵架、骂我。”说到激动处,王棣聪12月中在韩国瑜的台中造势活动上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忍不住哽咽,停顿了好几秒后,才能镇定地把话说完。


“小孩子不听话,还骂老人家。你说,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买的房……我们怎么把遗产留给他们?我当然是能花的就花,花不掉的我宁愿捐出去。既然他们有他们的想法,他们未来经济就靠自己吧!”


因选举而导致家庭失和的可不只王棣聪父子。支持民进党的林毓棋(28岁)也因为力挺总统蔡英文连任,而与“韩粉”父母冷战,一家人好几个月没讲上半句话。林毓棋说:“他们根本是一种宗教信仰,跟中共一样。我觉得我快要失去我的父母亲了。”


随着台湾总统暨立委选举逼近,台湾世代之间的关系也越趋紧绷。在蓝绿两党的恶性竞争下,台湾社会的裂痕,正从过去的省籍、族群和统独对立,延伸和扩大为战后婴儿潮与其第二代之间,在国家认同、资源分配,以及进步价值等议题上出现了严重矛盾。经过政客的操弄与煽动,再佐以新媒体时代的催化,立场大相径庭的这两代人,如今不仅壁垒分明,更是势不两立。


台湾世代的政治立场差异有多大?《商业周刊》近期针对全台首投族(即满20岁、有首次总统投票资格者)进行的民调显示,近五成受访者的政治立场与父母迥异。根据台湾选务机关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告,明年可投票选民达1934万零76人,其中118万6685人为总统、副总统选举首投族,占比约6%。


纵观近期各大民调趋势则可发现,蔡英文与韩国瑜的支持群众已明显按着年龄区分。蔡英文与韩国瑜在60岁以上的银发世代大致平盘,40岁至59岁的壮年世代则由韩占优势,平均领先对手近一成。至于20岁至39岁的青年世代,蔡英文则拿下平均约六成的支持度,把两成多的韩国瑜远远抛在后头。有论者因此形容,明年1月11日的总统大选,其实是世代对决。


身份认同有别“亡国感”是世代差异体现


“现在的世代差距或冲突,是过去比较少见的状态。”长期观察台湾选举与政党政治的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王业立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他指出,由于成长环境、教育背景和社会历练不同,台湾的年轻世代与年长一辈对各种问题的看法呈现巨大落差,其中尤以涉及两岸问题的国家认同最为显著。


王业立说:“年轻世代叫做‘天然独’,他们是在民进党前总统陈水扁到蔡英文执政期间成长的世代,所接受的教育都比较强调台湾的主体性,所以他们对台湾国家定位的看法,与民进党较一致。”


以“护国保台”为竞选主轴的蔡英文,今年以来因强调绝不接受中国大陆的“一国两制,台湾方案”,以及不断声援香港社会反修订《逃犯条例》抗争,已成功吸引不少青年支持,扭转去年底民进党在地方选举惨败的颓势。


最近,蔡阵营除了对曾在香港拜会中联办的韩国瑜加强“抹红”攻势,部分民进党立委参选人更是打出“下架吴斯怀”的旗帜,企图升高年轻人对国民党提名疑具“红统”色彩人物为不分区立委的恐惧。台湾退役将领吴斯怀是国民党不分区立委候选人,因曾到对岸听中国大陆领导人习近平演讲,并在媒体上向中共解放军建议如何应对美军部署,而被反对人士抨击为“叛将”。


文化大学广告学系专任教授兼系主任钮则勋受访时向《联合早报》分析:“老一代还有大中华情结、年轻一代在民进党教科书‘去中化’史观的主导下,已经没有这样的情怀。所以,蔡英文的‘芒果干’(‘亡国感’谐音)就很容易操作。”


中央研究院社会所副研究员林宗弘则认为,“亡国感”有一部分是世代政治的反映。“年长世代对中国认同更强,在国族认同上是混淆的,可能认为统一也可以,所以就变成年轻世代所对抗的其实不是中国威胁,而是自己长辈们所带来的的威胁”。


《商周》的首投族民调显示,“国家主权受到威胁”是首投族最关心的议题,甚于年轻人低薪问题。身份认同方面,高达83.1%的青年认为自己是台湾人,仅1%认为自己是中国人,11.5%则觉得两者都是。相较之下,根据长期追踪身份认同趋势的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全台(含各年龄层)自认是台湾人的民众达59.6%,中国人3.6%,认为两者都是则有36.5%。


来自蓝营家庭的工程师陈奕儒(30岁)受访时指出,他的61岁父亲认为亲中“没有不好”,因为这既有利于台湾经济发展,又无损台湾自由民主。


可是陈奕儒并不同意:“最近香港的事情,加上看到国民党这么不再继续掩饰下去地偏红、偏中共……这次真的觉得,明年可能是台湾最后一次选举。距离大选还有时间,我会跟他们聊一聊,能拉一票是一票。”


但在“韩粉”胡永能(60岁,商人)看来,台湾青年是被“一手掌握媒体、网军”的蔡英文“洗脑太严重”。


他说:“香港是香港,香港本来就是中国的香港。我们台湾就是台湾,中华民国的台湾,跟香港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的孩子就是被网络控制得太严重。”来自台中的胡永能也指出,在台北工作的孩子曾问他该不该回户籍地投票,但“我说你如果要投蔡英文,就不要回来”。


青年拥抱进步价值 老人寻找“苦海明灯”


价值观的落差,也是台湾世代对立的核心问题之一。


台湾立法院今年5月通过“同婚专法”,虽使台湾成为亚洲首个保障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地区,却也引发岛内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弹。去年底,多个具浓厚宗教色彩的民间团体高举“捍卫家庭价值”大旗,发动三个反同公投,且大获全胜。


文化大学广告学系专任教授兼系主任钮则勋说:“老一辈的借由公投把同婚打下去,可是年轻族群完全没办法接受,后来又定了专法,引起新一波冲突。”


因支持同婚而与反同父亲冷战的牙医林圣翔(28岁)受访时认为,上一代不只长年受到保守的党国思想和教育洗脑,且排斥接收新资讯,导致他们在价值观上无法与时俱进。


林圣翔说:“蔡英文的改革让很多原本隐藏着的社会问题浮上台面……台湾还有很多保守又顽固的老人。像我爸,我已经超过一年没跟他讲上话,因为我真的打从心里瞧不起他。”


青年专栏作者周诣曾在一篇题为《韩粉的疯狂,可能背后你我都推了一把》的评论指出,当年轻世代拥抱所谓“进步的价值观”时,老一辈人无法理解,而当“拥有同样价值观”的韩国瑜出现,许多长辈仿佛看到了“苦海明灯”。


周诣说:“没有人愿意当愚民、承认自己的逻辑错乱,但年轻一辈越用新兴的价值观抨击保守势力的荒谬,反而会让‘韩粉’更觉得需要团结在一起,来抵抗外来势力的侵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了许多社会上社经地位崇高、却仍然盲目支持韩国瑜的奇怪现象,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些口号背后的逻辑谬误吗?”


长年在新西兰经商的台中人施庆桂(72岁),最近返台参加韩国瑜造势活动。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就对蔡英文强行通过同婚专法不满。


他说:“我宁愿被韩国瑜骗一次,也不要被蔡英文骗第二次。”


蔡英文稳了?绿营集中火力催出青年票


作为兵家必争之地,青年选票向来被蓝绿视为决胜关键。尽管目前蔡英文的青年支持度遥遥领先,观察人士认为,青年投票率普遍偏低,其左右选举结果的影响力或不如预期。随着选举进入倒数阶段,蔡英文阵营也展开最后冲刺,全力催出青年选票。


中央选举委员会未曾对外公布各年龄层选民的大选投票率,但从中选会针对投票行为的抽样研究可发现,以20至39岁的年龄级距为例,全台平均投票率仅58%,其中,以20岁的投票率最高,约62%;24岁投票率最低,只有55%。


有分析指出,20岁首次行使投票权,是人生首度正式参政,青年返乡投票意愿较高;24岁则因投过一次,已无新鲜感,若缺乏强大诱因,加上投票成本如返乡机票、车票较高,投票率自然容易低落。


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王业立指出,虽然蓝绿候选人攻防激烈,但实际上民间的选举氛围偏冷,他预估明年投票率不会太高,最多比2016年的66%“高一点”。他说:“虽然这次世代对立是比较严重的,但是从各种民调来看,蔡、韩双方已经有非常大的差距,很多人可能因此没有那么大的意愿,花那么高的成本比如说从台北回高雄投票。因为差距已经不小,所以投票率可能会因此降低。”


王业立的观点正好反映出绿营人士的隐忧。日本驻台前代表沼田干夫日前就指出,虽然蔡、韩民调差距大约20个百分点,但选举结果可能只差距5个百分点,甚至更小。民进党人士评估,这说明绿营不能掉以轻心。


为冲刺年轻选民参与投票,蔡阵营近来除了以文宣、影片加强宣传,包括呼吁海外青年返乡投票,本月初更发起“英眼部队”活动,招募选民担任投票日当天的民间监票员,透过实际参与选举活动,提高投票动力。


今年3月起,教育部也至少四次发函大专院校,建议校方提前办理期末考,避免考试与投票日撞期,结果引来在野党批评行政不中立。


此外,民进党青年军也启动“大返乡计划”,在街头宣讲号召青年返乡投票,并宣导守护主权、自由与民主的信念,强打“亡国感”。


民进党青年发展部主任吴濬彦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我们不仅仅是鼓励年轻人返乡投票,我们也鼓励这些年轻人再多做一点行动,就是跟你的长辈、亲友说话,说为什么你要做这样的一个选择。”


面对对手抢攻青年选票的凌厉攻势,韩国瑜日前接受网络节目访问时,表示“一点都不担心”。他甚至对年轻人提出反问:“为什么爸爸妈妈、阿公阿嬷没办法接受蔡英文执政?”


草包落跑争议性大 韩国瑜成世代撕裂祸首?


去年高雄市长选举,韩国瑜以“卖菜郎”的身份定位,获得草根阶层的青睐,却也被指挑起庶民与权贵的阶级对立。时隔一年,部分舆论也将激化世代对立的矛头指向经常不按牌理出牌、政治特质与传统国民党人物不同的韩国瑜。


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王业立指出,如果国民党的总统候选人不是韩国瑜,世代对立“可能会减弱”。


他说:“比如说,如果是(前新北市长)朱立伦获提名的话,他的行政经验就会获得部分年轻人的支持,而不会说像韩国瑜,在年轻人心中的形象就是被扣上一个‘草包’,或落跑的形象。”


国民党青年军先前曾归纳出几个韩国瑜不受年轻人支持的症结,包括刚选上市长就“落跑”选总统、市议会答询“跳针”导致能力受质疑、发言内容常涉及性别歧视和不雅字眼、部分韩团队成员不讨喜,以及被特定媒体绑架等。


但文化大学广告学系专任教授兼系主任钮则勋认为,把责任全权归咎于韩国瑜不尽公平,毕竟推动各项争议改革的是蔡英文。他说:“我觉得只要是政治人物谁都要负责任,因为每每选举都会族群动员,也都会在两岸关系或美中台三方关系上做文章。所以所有政客都要对族群的割裂、世代之间的冲突负最大的责任。”


然而,在年轻选民陈瑛容(33岁)看来,罪并不在政治人物身上。“为什么台湾人会容许韩国瑜这样的人当总统候选人?政党不过是推出铁票最多、讨论度最高的候选人罢了。该负责的当然是人民自己。”


她也认为,台湾世代之间吵架斗嘴只是一时,因为家人永远是家人。“撕裂了没有关系,只要民主精神还在,大家会一起缝合好伤口,很丑、不完美,但就像省籍情结经过这60年,已经被慢慢冲淡,台湾人总是走得下去。”